拔了回春堂的眼线之后,沈渡没闲着。
他让张屠户养伤期间坐着指挥,去找那些被假盐引坑过的商人收集物证。
张屠户人脉广,杀猪卖肉这些年跟城南城北的商户都熟,没几天就找到了五个。
加上周掌柜,六个假盐引受害者。
六张盐引原件摆在桌上,每张上面的印章编号沈渡一个一个对过。
他把编号抄在纸上,跟户部分司当月备案的编号序列一比对。
果然,编号不连续。
六个假盐引的编号夹在正常编号中间,多出来的六个号没有对应的合法盐引记录。
这说明什么?有人多刻了六个印章编号,额外印了一批盐引。
谁有权限接触印章?分司主事及其以上人员。
证据链的第一环,接上了。
但沈渡没有急着递状,因为许德还在。
加征税的路子还没堵死。上次他用大明律把加征税挡了回去,但那是口头裁定,没有白纸黑字的公文,许德随时可以换个名目再收。
得先把这个口子彻底堵上。
沈渡去找了倪岳。
倪岳正在家里练字。看到沈渡进来,放下笔倒了茶。
“沈兄,你的院试文章我听陈御史夸了,说你是他今年见过最有骨气的三篇文章之一。”
“倪兄,我有个事找你帮忙。”
“咱兄弟俩,不用客套,说。”
“城南做布匹的刘掌柜,你认识吗?”
倪岳想了想:“认识。去年跟我爹参加过同一个商会,做布匹批发的,手里有点钱,脾气不太好。怎么了?”
“他跟许德有过节,去年两人抢过一批货,结了梁子。”
“对,是有这么回事。”
“我需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沈渡把计划说了。
倪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让南京城的商户联名上书,反对加征税收?”
“对。不是告许德,不是告户部分司。就反对加征。不提假盐引,不提任何人的名字。就一个问题,加征税合不合法。”
“沈兄,你可想清楚了?这件事牵扯极大。”
“想清楚了。”
倪岳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牵线。”
城南刘掌柜的布庄,门口挂着“刘记布行”的招牌。
刘掌柜五十出头,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沈渡坐下还没开口,他就先倒了茶。
“沈先生,倪公子跟我说了。你想搞联名上书?”
“刘掌柜,我就问一句话。许德的加征税,你交过没有?”
刘掌柜的脸沉了:“自然交过。上个月交了三十两。”
“你乐意交的?”
刘掌柜冷笑了一声:“乐意?刀架在脖子上,不交行吗?”
“那就对了。”沈渡放下茶杯,“加征税没有户部的批文,按大明律属于非法征收。你交的三十两,可以给你要回来。而且不光你,南京城所有被加征过的商户,都可以要回来。”
刘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沈先生,你是讼师,你跟我说这些,肯定不只是为了帮我讨三十两银子。”
沈渡笑了。这老狐狸。
“刘掌柜,许德现在用加征税的名目收钱。今天收布庄的,明天收粮行的,后天收盐号的。这个口子不堵上,南京城每家商户都要被他刮一层皮。”
刘掌柜不是很意外,想必早就想到了。
沈渡接着说:“我不是让你去告状。我是麻烦你做一件事,联络城南的商户,联名上书。就一句话,加征税收没有户部批文,请求府衙核查合法性。不提许德,不提户部分司,不提任何人的名字。”
刘掌柜想了想:“行,我帮你联络。但沈先生,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联名上书的事,出了任何问题,你不能跑。”
沈渡看着他笑着:“我自然不跑,我铺子还在呢,我能跑哪去。”
三天后,十七家商户联名陈情书递到了府衙。
沈渡写的陈情书,用词精准,引用了三条大明律。第一条,没有户部批文的加征属于非法。第二条,非法征收的税款应当退还。第三条,商户有权拒绝非法征收。
他没有署名,十七家商户署的名。
府衙推官是个精明人,看完陈情书,当天就传了相关人问话。第二天出了裁定。
加征税不合法,已征部分限期退还。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沈渡正在铺子里整理盐引证据。张屠户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肋骨还没好利索,跑得龇牙咧嘴的。
“先生!赢了!加征税被判不合法了!”
沈渡放下笔:“消息这么快?”
“夫子庙那边传遍了!刘掌柜亲自在街上喊的,说十七家商户联名上书,府衙判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卖糖人的、卖馄饨的、推车的、挑担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听说了吗?加征税不合法,可以退钱!”
“真的假的?谁判的?”
“府衙推官判的!十七家商户联名的!”
“那许德呢?”
“许德?许德的脸都绿了!”
沈渡听着这些议论,没什么表情。
这不是最终目的。加征税的事挡住了,但假盐引的生意还在。许德背后还有王主事,王主事背后还有刘瑾。
不过,第一个回合,他赢了。
回到铺子,沈渡继续整理盐引证据。六个编号,六张原件,加上码头老船工的证词。证据链的第二环也快接上了。
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坐视不管。
许德这次吃了个亏,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傍晚,沈渡路过回春堂。
铺子还开着,但门口的李二不在了。沈渡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人盯着,才推门进去。
苏锦在柜台后面包药。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又来干嘛?”
“怎么,不生个病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苏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慌张。
沈渡没再贫嘴,在柜台旁边坐下来。
“加征税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苏锦继续低头包药,“夫子庙那边都在说。”
“那你应该知道,许德接下来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药铺,我不放心。”
苏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过了几秒,她开口:“沈渡,你别操心我。你自己小心点。”
“我怎么小心?”
“你比许德聪明,你比他懂律法。但他是盐商,他有钱有人有后台。你跟他斗,光靠聪明和律法不够。”
沈渡看着她。苏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手里那包药,像是在跟药说话。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苏姑娘,你这是在关心我?”
苏锦的手又停了一下。一抹红晕从她脸颊红到了耳尖。她迅速低下头,继续包药,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死了没人还钱。”
沈渡笑了:“我没欠你钱。”
沈渡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锦低着头包药,耳朵尖还是红的。
“苏姑娘。”
“又干嘛?”
“药铺关门早点回,别太晚了。”沈渡笑了笑,出了门。
苏锦没回答,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回到铺子,张屠户正坐在门槛上啃炊饼。
“先生,你去回春堂了?”
“嗯,去看看。”
“苏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问这干嘛?”
“先生,我看你每次从回春堂出来,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
沈渡看了他一眼:“什么不一样?”
“像个发春的猪。”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卷宗拍在张屠户头上。
“滚滚滚,看你的证据去。”
张屠户嘿嘿笑了,抱着卷宗跑到桌边去看。
沈渡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加征税的事挡住了,盐引证据在整理。
第一个回合赢了。
但许德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他背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