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弟弟,轻一点哦
这场戏,杨阳提前三天就跟全组打过招呼。
“花瓣雨这场,我要拍出《梦华录》最美的画面。不是甜,是美。是那种观众看完之后会截图当壁纸的美。”
片场选在横店蔡河外景水域。
美术组把一条乌篷船重新漆了两遍,船头的木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暗棕色。
河道两岸的桃树是道具组提前布置的假枝,但枝头绑满了真实的粉白桃花,每一朵都是早上五点从花市运来的鲜切花。
桥面上铺着一层防滑垫,因为等一下要站十几个群演在上面同时撒花。
顾千帆带赵盼儿祭拜母亲后乘小舟返程,陈廉受命在蔡河桥上领着一群人等着小船经过,撒下满天花瓣。
这是全剧最浪漫的名场面。
肖赫记得关于这场戏的报道,这场花瓣雨据说是令原来男主角陈晓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开机第三天拍的,拍了一整天。
肖赫穿着顾千帆的玄色窄袖长袍,先一步登船。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站稳之后回过身,把手伸给还在岸上的刘艺菲。
刘艺菲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嘴角微微一动。
“盼儿姐,请上船。”
“千帆弟弟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微发凉。
肖赫握住她的手指,力道比剧本里写的更重,不是扶,是弟弟主动劲儿地牵。
“对盼儿姐客气是应该的。”
他让她在船头坐稳之后才松开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杨阳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扩音器。场记板啪地落下。
乌篷船缓缓从桥下驶出,阳光从桥洞另一侧洒下来,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粼粼波光。船桨划开水面,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刘艺菲坐在船头,微微仰头看着两岸的桃枝。
阳光透过假桃枝上真桃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肖赫坐在她对面,本来是看着桥的方向,但目光被她的侧脸截住了。
花瓣还未落下,但她已经站在光里。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官厅水库边上,她也是这样微微仰着头,独自迎着风大步走向冰封的湖面。
那时候她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方式告诉镜头“我一个人也还能往前走”,但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清冷的,像冰封的湖面底下被冻住的水。
此刻她的眼睛是软的,被桃花和阳光泡过的,泛着粼粼的光。
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面。
不是演戏,是宿命。
从十五岁出道被叫神仙姐姐,到低谷期被群嘲票房毒药,再到现在重新回到电视剧赛道,她的每一步都在被更多人看见。
那些黑她的人不明白一件事,她只是暂时迷了路,不是跌落了。
明珠掉进尘埃里还是明珠,擦一擦,还是会发光。
此刻坐在船头那个被阳光和桃花同时照亮的女人,不是票房毒药,不是资源咖,不是任何人口中的标签。
她是刘艺菲。
是那个从十五岁就站在镜头前面、经历过最黑的低谷、然后在话筒架前面一首一首唱回来、现在又坐在电视剧镜头前面的刘艺菲。
“一号机位。”
杨阳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推进。给盼儿一个面部特写。”
就在这时候,桥上传来了陈廉的声音——“卖花喽!”
肖赫抬头,朝桥上的方向掷出一枚并不存在的银子。
陈廉接住,立刻便涌上来一群人,将手捧的鲜花一把一把洒向小船。
花瓣落下来了。
先是几片零星的粉色从桥洞边缘探出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桃花、杏花、梨花——道具组把三种花瓣混在一起,在阳光下铺成一场有层次的雨。
花瓣落在船头,落在水面,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
刘艺菲微微仰起头看着花瓣雨从天而降,嘴唇微张,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脑子里想的不是台词,是去年那些漫长的黑夜。
被骂“零演技”的黑帖在微博热搜上挂了好些天,她窝在顺义别墅的沙发上把那些评论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关了手机,去后院喂猫。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此刻这些花瓣落在她掌心里,像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的回信。
她想起小时候在武汉歌剧舞剧院的排练厅里,妈妈在台上排练,她坐在台下的小马扎上等。
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台上,让别人看到她。
现在她坐在这条乌篷船上,船桨划过水面,花瓣落在肩头,摄影机对着她的脸,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推进。
她终于觉得自己回家了。
十六年了。
从《神雕侠侣》小龙女封神之后,她再没拍过一部电视剧。
今天这场花瓣雨,不是赵盼儿的浪漫,是刘艺菲的归来。
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从眼底慢慢溢出来的那种。
流泪本不是剧本的安排,是刘艺菲有感而发。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眼泪,这是她自己的。
“一号机位!推进!快,给眼泪一个特写!”
杨阳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极快。
“二号机位,从桥下仰拍,把花瓣和泪光都收进来。对——保持住。光——把反光板往左边偏半寸,不要太亮,要自然光。好——就是这样!”
肖赫看着她的侧脸,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没有去拂。
“盼儿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剧本里这一段赵盼儿和顾千帆只有动作没有对白,花瓣落下后两人应该默默相拥然后接吻。
“如此美景,为何流眼泪了?”
刘艺菲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顿了片刻,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这是满心欢喜,情不自禁。”
这句台词也是剧本里面没有的。
剧本里花瓣雨下完后赵盼儿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顾千帆,然后两人相拥。
但此刻刘艺菲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比剧本里任何一句对白都准确。
杨阳在监视器后面愣住了。
她偏头看了张巍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巍推了推金属框眼镜,连声喊好。
杨阳举起扩音器,声音比之前更轻更稳:“三号机位,切中景,拍全他们两个。注意,不要打扰他们。继续拍。不要停。花瓣——继续,继续撒,再撒多一点。”
花瓣重新落下来了。
肖赫起身往前挪了半步,手轻轻落在她肩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去年冬天她在顺义别墅里裹着羽绒服说“帮我生个孩子”,那时她的眼神是防御的、试探的。现在她的眼神是敞开的、柔软的。
从“帮我生个孩子”到“满心欢喜”,她用了一整年。
他往前倾身,把她拥入怀中。
花瓣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上、紧紧相贴的衣袍上。
两个人情不自禁,轻轻一吻。
“cut。”杨阳的声音终于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她放下扩音器,缓缓靠进椅背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片场中央那两个人,带头鼓掌。
张巍在旁边跟着鼓掌。
场记、灯光师、化妆助理、桥上的群演——整个片场都跟着鼓起掌来。
“这条,保三条都不够。”杨阳摘下导演耳机,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有散尽的惊喜。
“亦菲,你刚才那句‘满心欢喜’,剧本里没有,补充的太好了。”
“谢谢导演。”刘艺菲一脸高兴。
收工后,刘艺菲让助理提前在酒店房间里准备了红酒和几道精致小菜。
灯光调到最暗的暖黄。
两只高脚杯并排放在茶几上,杯沿映着烛火微微闪动。
她换掉了戏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披在肩上。
肖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好了两杯酒。
“茜茜姐,今天这么隆重。”
“不隆重。就两杯酒,几个菜。”
她站起来把一杯酒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杯。烛火在她的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眼睛里亮着某种他很少看到的东西。
“肖赫,我今天要郑重地对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谢谢你。”
“我们一家人,谢什么。”
“要的。”
刘艺菲把酒杯轻轻举起来,杯沿在他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的好,是你的好。我不能当成理所当然。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一步都是你在前面开路,写歌、组组合、帮我拿角色、陪我拍戏,甚至我妈那关也是你扛下来的。我刘艺菲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欠过任何人什么。但是肖赫,我欠你一句谢谢。”
肖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嘴角缓缓翘起来。
“姐姐如果真的要谢,那就以身相许吧。”
“我跟你说过,我答应过我妈妈的。不能那个的……”
她垂下睫毛,声音忽然轻下来。
“要是我妈妈生气,阻止我们结婚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答应我们在一起,我不想让她失望破坏我们在一起。”
“那就容弟弟我隔靴止痒,解解馋?”
“隔靴止痒是什么意思?”刘艺菲愣了一下,歪头看着他。
肖赫放下酒杯,往前倾身,凑近她耳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刘艺菲的脸颊瞬间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抬手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轻。
“你坏死了!你都是哪里学的!”
“越色才是越爱。”
肖赫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
“这里面的美好,姐姐经历少,不懂。”
“说的你经历很多一样。”
刘艺菲白了他一眼,但眼睛里的光还没散。她低下头,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轻轻画着圈。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微微晃了一下,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任何人听见。
“哼……那……你……轻一点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