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六月廿三。明天朝会。
沈渡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天,肋骨倒不那么疼了,但深呼吸还是会抽一下。左肩能抬起来,但使不上劲。
脸上的伤口拆了线,留了一道浅疤。
唐寅说这道疤让他好看了一点。“以前你那张脸太干净了,不像干大事的人。”
沈渡没理他,不过这道疤确实让他少了一分书生气。
下午的时候,钱真来了。
钱真进门先看了看沈渡的脸,然后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之后才坐下来。
“焦芳明天要动手。”
沈渡点了点头。“弹章的底稿拿到了?”
钱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
沈渡展开看了一遍。
弹章的措辞很有意思。不直接弹劾沈渡,弹的是倪岳的父亲,南京礼部尚书倪良弼。
罪名是“结党营私,干预铨选”。
上次匿名弹劾的旧案被杨廷和压住了,焦芳这回换了花样,不匿名了,走正式弹章,让御史公开递。
弹章后半段话锋一转,说倪良弼“借其子倪岳交通都察院沈渡、赵清等人,以私废公,把持刑名”,点名道姓地把沈渡和赵清、汪铉的往来翻了出来。
沈渡看完,把弹章折好,放在桌上。
“这是冯三自己写的?”
“应该是冯三改的,原来的底稿措辞太冲,满篇都在骂你的。冯三给改温和了,先弹倪良弼再带着你,这样看起来不像焦芳在公报私仇,像是在弹劾一个结党的官员,你算是附属的。”
“这冯三倒有两下子。”沈渡说。
“冯三毕竟在焦芳身边十几年了,写折子是他的看家本事。当年刘瑾倒台,焦芳全身而退,冯三替他销了好几份跟刘瑾来往的信件,这些事焦芳不放心让别人干。”
沈渡想了想:“弹章明天谁递?”
“一个御史,叫许廷光。焦芳的人,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很少跟焦芳走得太近。让他递弹章,是因为他平时不管闲事,弹劾一次看上去像是他自己的意思。”
“许廷光...”沈渡把这名字记下了。“他有没有别的靠山?”
“没有,他爹是福建的一个小知县,他自己考的进士,没什么背景。焦芳提了他一把,他就跟了焦芳。”
“没背景的人好对付。”
钱真点头,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小纸条。
“这个是今天冯三去文渊斋的时候,我从掌柜那儿拿到的。”
沈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韩尚到手,勿念。”
韩尚到手。
沈渡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赵清去找韩尚了。”
沈渡猛地坐起来,肋骨又抽了一下,他疼得咬了咬牙。
“赵清去找韩尚了?他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我猜赵清没跟你说。”
沈渡没说话,赵清确实没跟他说。八天了,赵清来看了他三次,每次都只聊焦芳的事,一句没提韩尚。
韩尚是焦芳卖官的买家。户部主事,花了钱买的官,如果韩尚肯开口,焦芳卖官的证据链就完整了。
但韩尚开不开口,不是赵清能决定的。焦芳的人会盯着韩尚,赵清去找韩尚,等于告诉焦芳——我在查你的卖官的事。
这是在逼焦芳提前动手。
沈渡的思路被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装伤十天,等焦芳放松警惕,等焦芳在朝会上递弹章发难,然后在焦芳出手的那一刻把所有证据一次性砸出来。
但赵清去找韩尚这件事,焦芳不可能不知道。
焦芳知道沈渡没有被扳倒,也知道赵清还在查他,他会怎么做?
要么加速,明天弹章照递,甚至可能加码。要么收手,先把韩尚处理掉,让证据链断掉。
“钱真,焦芳今天有没有异常?”
钱真想了想。“下午冯三来找我,问了一句话:沈渡最近有没有跟赵清见面。”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沈渡一直在家养伤,哪儿都没去。”
“冯三信了?”
“他看着像信了。但冯三这个人,不是个善茬,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没有。”
沈渡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赵清去找韩尚,是一步险棋。
弄好了,韩尚开口,证据到手。
弄不好,韩尚翻供或者被灭口,赵清自己也搭进去。
但赵清就是这样的人。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跟你商量,干完了跟你报个结果。
沈渡睁开眼。
计划要调整。
“钱真,你回去告诉焦芳一件事:赵清来找过你,问沈渡被打的事,你跟赵清说沈渡伤得很重,可能要养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让焦芳觉得我没那么快恢复。他明天弹章照递,但他不会太紧张,一个伤了一个月的庶吉士翻不了天。”
“然后呢?”
“然后,明天朝会上,焦芳递了弹章之后,看内阁怎么接。杨廷和不会让弹章通过,焦芳也不会指望弹章能一次成功。焦芳的目的是搅水。水一浑,他就有时间处理韩尚。”
“所以赵清那边...”
“赵清那边我来处理。你现在就回去,别让冯三起疑。”
钱真站起来,走了。
沈渡坐在床上,把三个东西摊在面前:钱真拿来的弹章底稿、文渊斋的纸条、还有自己八天前写的三份东西。
给赵清的:弹劾焦芳卖官的铁证。
给杨廷和的:焦芳跟刘瑾余党的人脉图。
给李东阳的:文渊斋情报链的完整证据。
三份东西写在不同颜色的纸上。
给赵清的是白纸,给杨廷和的是红纸,给李东阳的是蓝纸。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止搞混。
这些东西要是搞混了,送到错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三份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折好,揣进衣兜里。
天快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锦端着药进来,还是那碗苦得要命的药。
“喝了,一滴不许剩。”
沈渡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苏锦看他苦成那样,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回去了。
“今天好点没有?”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门。”
苏锦的手停了一下。“明天出门?去做什么?”
“去都察院。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正事。”
苏锦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收了药碗,转身要走。
“苏锦,明天朝会不管出什么事,你都别担心。”
苏锦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每次说别担心的时候,事情都没好事。”
沈渡笑了。“这次是好事。”
苏锦没说话。
沈渡说:“我从南京到京城,打过不少官司。有些案子到了最后一步,当事人会怕。怕赢了之后会不会有后患。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打到底,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差。”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话我不打算等了。”
苏锦的眼睛眨了一下。
沈渡看着她。
“等事了了,我有话跟你说。”
屋里很安静。
隔壁唐寅的屋里传来笛声,吹的是《梅花三弄》,但吹得七扭八歪的,要不是知道是唐寅,还以为谁家杀鸡。
苏锦把头转回去。她的耳朵尖红了。
“你先把伤养好,话什么时候不能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沈渡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走路的步子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拍。
门关上了。
沈渡靠在床头,听着隔壁的笛声。
唐寅的笛子吹得确实烂,但他一直在吹,从《梅花三弄》吹到《平沙落雁》,又从《平沙落雁》吹回了《梅花三弄》。
一首曲子翻来覆去吹不好,但吹得很认真。
沈渡笑了笑。
唐寅这家伙大概又在偷听。
隔壁的笛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唐寅的屋里传来写字的声音。
沈渡闭上眼睛。
明天朝会,焦芳递弹章,许廷光发难,倪尚书被牵连,沈渡被点名。
然后就是杨廷和接招,李东阳配合,赵清的弹劾同时递上去,三面夹击。
焦芳这一拳要是打空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