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再醒的时候,肋骨的位置像有人拿擀面杖在里面搅,每次翻身都像在受刑,他试着动了动左肩,能动,但使不上劲。脸上的伤口绷得很紧,张嘴说话的时候扯得生疼。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锦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碗粥,有点凉了。
桌上有一张纸条,苏锦的字:别乱动肩膀,药在炉子上温着。
沈渡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米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苏锦什么时候学会放红枣了?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她熬粥从来只放盐。
正喝着,门被推开了。
赵清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唐寅。赵清的脸黑得能滴墨,进门先看了一眼沈渡的脸,然后一拳砸在门框上。
“焦芳那个狗东西。”
“赵兄,别骂了,肋骨本来就疼,你再一吼更疼了。”
赵清坐下来,盯着沈渡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谁打的?”
“三个蒙面的,步子练过,手法专业。巷子里堵的,一句话没说就动手。打完留了一句:焦大人让你歇一歇。”
赵清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但更狠,“我现在就去都察院写弹章,明天朝会就递上去...”
“坐下。”
赵清没坐下。
沈渡说:“你现在递弹章,弹什么?焦芳派人打了我?你有证据吗?那三个人蒙着面,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你在朝会上说焦芳指使打人,焦芳反问你一句“我一个吏部侍郎为什么要打一个庶吉士”,你怎么答?”
赵清站在那,喘了两口气,然后坐下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忍,但要换个打法。”
沈渡靠在床头,用右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赵兄,你手上现在有什么?”
赵清想了想。“陈永的证词、茶铺的账目、韩尚的任职时间线。但陈永被转到了刑部,证词是他转走之前交代的,焦芳可以说陈永刑讯逼供翻供。账目是茶铺掌柜记的,掌柜可以翻供说账是假的。”
赵清一件一件地盘算着:“还有...韩尚那边我还没拿到口供,他是焦芳卖官的直接证据,但他现在官做得好好的,凭什么配合你?”
“所以证据链还差一环。”沈渡说。
“差的远呢。”赵清摇头,“证词可以翻供,账目可以否认,韩尚不肯开口。差太多了。”
沈渡把粥碗放下。“如果焦芳自己把这一环补上呢?”
赵清疑惑地看着他。
“焦芳找人打了我,说明他慌了。”沈渡说,“一个不慌的人不会动手。动手的人是因为他觉得暗处不安全了,要换到明处。但焦芳在明处跟我打不了,他是三品大员,我是七品庶吉士,他要是明着对付我,杨廷和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他要先发制人。”
“对。焦芳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在朝堂上先告我一状。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水搅浑。水一浑,他卖官的事就没人注意了。”
赵清皱着眉:“他要告你什么?”
“倪岳他爹的匿名弹劾案。那个案子是焦芳的人写的假折子,我查到了证据。焦芳现在反咬一口,说倪岳他爹结党营私,我是倪岳一党,在朝堂上拉帮结派。这个帽子扣下来,杨廷和就算保我也得掂量掂量。”
赵清沉默了。
“所以,”沈渡说,“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件事。”
“怎么利用?”
“焦芳要告我,他得有动作。他让冯三找人写弹章,安排人在朝会上发难。这些事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做,得通过他的暗线。文渊斋就是他的暗线。”
赵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钱真?”
“对。”沈渡说,“钱真现在在焦芳那边当两面人。焦芳让他传话,他传。但他传给我的是焦芳要做什么,传给焦芳的是我想让焦芳知道什么。”
“你想让焦芳知道什么?”
“三个字:我废了。”
赵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你让钱真告诉焦芳,你被打得起不来床,伤了筋骨,十天半个月好不了。陈永的证词没人跟进,韩尚那边的线断了,赵清急得跳脚却没有弹劾的理由。让他知道,沈渡的局散了。”
“焦芳信了,就会放松。他会在朝会上动手。”
“他动了,我们就收网。”
赵清想了想。“证据还是不够。你说的那些,证词、账目、韩尚,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硬。你需要在焦芳动手的那一刻,把所有东西一次性砸出来,让他没有翻供的余地。”
“所以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冯三。”
赵清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冯三不好抓。他是焦芳的管事,行踪不定,焦芳对他很信任。你抓了他,焦芳立刻就知道。”
“我们不抓,让冯三自己送上门来。”
沈渡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焦芳要写弹章告我,这个弹章的措辞、格式、落款,都得有人帮忙把关。冯三在焦芳身边这么多年,写假折子的事他全干过。钱真跟我说,冯三最近频繁去文渊斋。你猜他去干什么?”
赵清想了想:“他去文渊斋拿弹章的底稿。掌柜帮他把格式和措辞改好,他带回去给焦芳看。”
“那我们只要在文渊斋等着就行了。”
赵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沈渡,你是不是讼师当太久了,满脑子都是做局?”
“讼师的本事就是做局,不做局怎么赢官司?”
赵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尚那边我去想办法。他跟焦芳买官的事,一定有中间人经手。找到中间人,就找到了证据。”
“赵兄,小心。焦芳既然已经对我动手了,你去找韩尚的证据,他可能也会对你动手。”
赵清头也没回:“他敢!”
唐寅从门外走进来,端着一碗药。药是苏锦早上配的,唐寅帮着温的。
“喝了。”唐寅把药递过来。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脸都皱了。苏锦的药一向是苦出名的,在南京的时候就没人愿意喝。
“赵清那头的事听见了。”唐寅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这招够损的,不过我喜欢。”
“不是损,这是讼师的打法。让对方以为你不行了,等他扑上来的时候再一棍子敲下去。”
“那你什么时候装不行?”
“不用装。我现在是真的不行。”沈渡活动了一下左肩,痛得龇了一下牙,“至少得养七天。”
“七天够吗?”
“够了,焦芳要写弹章、安排人发难、选时机递上去。这一套走完,最快也得十天。我的伤养十天正好。”
唐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锦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药材,是从药市街买的。她进门先看了沈渡一眼,看他脸色还行,然后放下药材去后院煎药了。
从头到尾,苏锦没跟沈渡说一句话。
唐寅看了看苏锦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渡,站起来准备走。
沈渡叫住他:“唐兄。”
“嗯?”
“钱真那边你帮我盯一下。别让焦芳的人起疑。”
“我知道了,你就好好歇着吧。”
唐寅走了,屋里就剩沈渡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焦芳打了他是好事,说明焦芳坐不住了。一个坐不住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时间,二是冷静的对手。
他两个都不缺。
后院传来煎药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混着六月晚风里的蝉鸣。
沈渡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锦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碗粥,正看着他。
“醒了?起来喝了。”
苏锦把粥递过来,还是红枣枸杞,还是甜的。
沈渡喝粥的时候,苏锦坐在旁边不说话。她没走,也没做别的事,就那么坐着。
沈渡喝完粥,把碗放下。
“苏锦。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苏锦看着他,灯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南京秦淮河晚上映着灯影的水面。
“我能有什么话想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苏锦沉默了几秒钟,眼眶有点红红的。
“你被人打了这件事,比我自己被人打了还要难受。”
沈渡没接话。
“你在南京查案子的时候我也担心。但那种担心是有底的,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钱真出事的时候,你去找人,找人帮你,找赵清帮你。每一步你都有安排。那种担心是正常的。”
她停了一下,说话的时候能听出来带着一丝哭腔。
“但这次不一样。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你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锦抬头看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从南京到京城,你每一件事我心里都有数。你不是瞎撞的人,你心里也有数。”
她站起来,把空碗收了。
“但你不能老这样。”
苏锦端着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有些事你可以跟我说的,不需要等到事情完了才说。”
她出去了。
沈渡靠在床头,看着门关上。
屋子里很安静。蝉鸣停了,风也停了。
他想了想苏锦的话,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说,是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
现在好像差不多了。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得先把焦芳的事理清楚。
感情的事不能跟正事混在一起,混在一起两样都做不好。
他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不是焦芳,不是弹章,不是证据链。
是苏锦的手攥着他衣角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