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张屠户就来了。
“问了。刘三说,搜查那天晚上,他闻到一股味道,就是赵家布庄那个味道,生绢的味道。他跟县令说了,县令没理他。”
六匹绢是搜查之前就被人放进刘三家的,放绢的人身上带着赵家布庄的生绢味。
证据链多了一环,但先把这条线放一放。
这两天花得太狠了,穿越之后这副身子骨本来就虚,原主天天啃炊饼喝凉水,营养跟不上。
昨天又在秦淮河边吹了半天夜风,嗓子先哑了,头接着疼,当天夜里直接烧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沈渡硬撑着去了夫子庙旁边的回春堂。
铺子里人不多,一个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柜台旁边还蹲着一个姑娘显得格格不入,十七八岁,挽着袖子在碾药。
这姑娘穿一件靛蓝短褂,头发随便别了根木簪,碎发贴在脖子上。手底下的活没停,研杵碾得又快又稳,药粉碾得极细。
沈渡嗓子哑着说:“抓一副治风寒的药。”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扭头喊了一声伙计。伙计从架子上抓了一把干草叶,拿纸一包,往柜台上一搁。
“三文钱。”
沈渡正准备掏钱。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我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朝廷命官还能被贬到龙场去?”
沈渡往门口看了一眼。
药铺台阶下面,两个穿差服的衙役,腰里挎着刀,满脸不耐烦。中间夹着一个中年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上和腿上都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的血迹已经结了痂。但他的眼神沈渡看清楚了。
沈渡在法庭上见过这种眼神。当事人被无辜关了三年之后放出来,进法庭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只要买一副伤药。”中年人的声音很低,“我自己付钱。”
“我们不卖。”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朝廷有令,获罪贬谪的官员沿途不许在官驿歇脚,不许接受士绅馈赠。你在我这买了药,万一被人报上去,说我们回春堂私通罪臣,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中年人没说话。
差役催他,“走吧走吧,龙场还远着呢。”
中年人转身要走。
沈渡手里攥着那三文钱,站在药铺门口内心开始纠结。
“别管闲事。你身上就二十来文钱。这个人是刘瑾的政敌,你沾上就是政治。”
“你当律师的时候办过多少这种案子。当事人被打了、被关了、被冤枉了。”
沈渡走到台阶下面,拦住中年人。
“等一下。”
差役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沈渡没理他。掏出身上所有剩下的铜板,二十三文。
“掌柜的,给他抓一副伤药。跌打损伤,止血化瘀的。好一点的。”
掌柜的没动。
沈渡把二十三文铜板搁在柜台上,抬头看着他。
“他的药钱我付了,我又赊账,路人帮路人买药,你卖不卖?”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
柜台旁边那个碾药的姑娘停了手,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眉毛很细,脸上沾着一点药粉。
她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台阶下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中年人,接过了沈渡的铜板。
“包好一点。”沈渡说。
她在药架前走了几步,挑了几味药,每一味都拿手指捻了捻才放进纸包里,包出来的角平平整整,比伙计刚才那包仔细的多。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姑娘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搁,袖口一撸,又蹲回去继续碾药了。
沈渡把药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药,看着他。
“我看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帮我买药?”
沈渡愣了一下。
“我以前接的案子多了去了,帮人花钱,习惯了。”
“以前?”
“呃,我爹以前...算了,不重要。你伤养好了再赶路,贵州路远。”
“你叫什么?”
“沈渡。”
“沈渡。”中年人念了一遍,“我记住了。我叫王守仁,兵部主事,因言获罪,贬往贵州龙场驿。”
王守仁。
沈渡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明朝那些事儿》里写过,心学创始人,龙场悟道,平濠之乱,明朝最伟大的哲学家、军事家。
这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囚服,背上全是廷杖留下的伤,兜里揣着他二十三文钱买的药。
沈渡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王先生保重。”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时间很短,但沈渡觉得这个人好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带着两个差役走了。
“那个……”
沈渡回过头,姑娘正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
“你这副药还没付钱呢。”她指了指柜台上那包三文钱的风寒药。
沈渡摸了摸怀里,空了,二十三文全给王守仁了。
“额…能不能先赊着?”
姑娘这才抬眼看他。脸上药粉还在,她用虎口蹭了一下,蹭出个浅浅的印子。下巴尖,嘴唇薄,笑起来嘴角往旁边拉,一种不太服气的笑。
“还没谢你呢,不知姑娘贵姓。”
“苏锦。”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搁在柜台上,“记着啊,下次带够了来。”
“苏姑娘,三文钱,沈某一定还。”
“回春堂不赊账,但也不差你三文钱。”她低下头,把纸包的角折好,没再看他。
沈渡抱起那包药走出药铺。
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
“操。”
回到铺子,翻了半天抽屉,在最底下翻到十几文钱,大概是他爹藏的应急钱。
够了,还够吃两天炊饼。
当天晚上烧退了些,沈渡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王守仁,王阳明。
这个人出现在南京只有一个原因,被押送去龙场的路上。廷杖四十,贬为驿丞,从北京一路走到贵州。
按前世记忆,王阳明会在龙场待三年,然后悟道,然后被重新起用。
虽然被贬了,但他还是朝廷命官。哪怕是罪臣,也是有功名的人。
按大明律,朝廷命官可以代为投状。而且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兵部主事,廷杖四十都没死,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这个人,他递出去的状子,都察院不敢不接。
二十三文钱...你要说这是投资,这投资也太小了。
你要说这是运气……
好吧,这就是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