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师傅假出城的那天一早。
沈渡天没亮就起了。
他没有去翰林院,直接去了倪岳家。倪岳刚吃完早饭,嘴角的粥渍还没擦干净,看见沈渡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沈渡把昨天的调查结果简短说了一遍,周良、陈茂、万昌号、刘守义,四条线串在一起。倪岳听完,脸上的粥渍忘了擦。
“你确定?”
“我推测的,没有铁证,但我今天要制造一个机会,让宁王的人自己暴露。”
沈渡把计划说了:方师傅的假出城。马车从都察院出发,走崇文门外的官道往南,假装去南京。宁王的死士如果上钩,会在官道上拦截。
“我需要你爹帮忙安排两个人,穿着方师傅和车夫的衣服,坐在马车里。”
倪岳看着他。“你是要拿我爹的人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收网的网。”
倪岳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杨廷和说了没有?”
“当然说了,他答应了。”
倪岳的眉头松了一点。“那行。我去跟我爹说。”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倪兄。今天如果顺利,万昌号那边也会动。你让赵清备好人手,听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我会让人给你送一封信。信到了,你就动手。”
崇文门外。官道。
马车是都察院的,黑色的车棚,没有什么标记。车帘拉得严实,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赶车的是赵清手下的一个差役,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赵清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出了崇文门往南走,走到十里铺就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下车。”
马车慢慢驶出崇文门。
官道两旁是农田和柳树,七月初的庄稼刚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菜农往城里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沈渡站在崇文门城楼上。
他没有下去。他从城楼上能看到官道的前方,大约三里之外有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往南,另一条拐向东边,通向一个小村子。如果有人要拦这辆马车,最可能的位置就是那个岔路口。
马车走得很慢,一里,两里。
沈渡看着。
岔路口有两棵大柳树,树下没有人。马车过了岔路口,继续往南。
没有动静。
沈渡的手心出了汗。
两里半,三里,十里铺就在前面了。
然后他看见了。
岔路口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有三个人从柳树林里走出来。他们等马车过了岔路口之后才动的——不是在岔路口堵,是在后面跟。
沈渡的眼睛盯着那三个人。
他们走得很快,但不着急。保持着跟马车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三个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裳,看起来像赶路的行人。但走路的方式不对,步伐一致,间距一致,像练过的。
马车到了十里铺,停了。
赶车的差役按照赵清的吩咐,停了车,坐在车上不动。
后面那三个人也停了。站在路边,假装歇脚。其中一个蹲下来,系鞋带。
沈渡从城楼上下来。
他快步走回城里,找到了等在巷口的倪岳。
“上钩了。三个人,在十里铺后面跟着。”
倪岳的脸绷紧了。“赵清的人呢?”
“赵清自己带着人在十里铺前面的那个茶棚等着呢。那三个人现在被夹在中间,前面是赵清,后面是崇文门。”
倪岳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赵清?”
“昨天。”
倪岳摇了摇头。“你这个人...”
沈渡没有笑。
“现在去万昌号。”
万昌号。
唐寅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对着架子上的一只青花瓶发呆。
他已经站了一刻钟了。
伙计一开始还挺热情的,唐伯虎的名字在京城文人圈子里不算陌生。但一刻钟过去了,唐寅还只是看,不画,也不买。伙计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唐先生,您到底买不买啊?”
唐寅没理他。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后院的门。
后院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的声音,有人在算账。
“这个瓶子不错。”唐寅指了指架子上的青花瓶,“我要临摹。劳驾搬到窗边,光线好一些。”
伙计犹豫了一下,但唐伯虎三个字摆在这儿,不好赶人。
伙计把瓶子搬到窗边。唐寅铺开画纸,开始调墨,他的动作很慢,像在认真构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后院的方向瞟。
后院又传来一阵算盘声。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个月的账不对。上个月汇到南昌的银子是四百两,这个月怎么变成六百两了?多出来的两百两是谁批的?”
另一个声音回答:“陈爷让加的。说是南昌那边要修缮宗祠,多拨一些。”
“陈爷?陈茂?他凭什么批我们的账?”
“不知道,周管事同意了。”
算盘声停了。
唐寅的笔在纸上画了一笔,他没抬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念:六百两,南昌,陈茂,周良。
画了大约半个时辰,唐寅收了笔,他故意没画完。
“今天手气不好,改天再来。”他给了伙计几个铜板当茶水钱,走了。
出了万昌号,他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渡。
“怎么样,找到什么线索没?”
唐寅点头。“六百两,每月汇到南昌。比上个月多两百。陈茂批的,周良同意的。”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够了吗?”
“还不够定罪,但够了让杨廷和去查。”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唐寅。
“把这封信送到倪岳手上。让他立刻交给他爹,让他爹转交给杨廷和。”
唐寅接过信。“赵清那边呢?”
“赵清已经动手了,十里铺的三个人,跑了一个,抓了两个。”
唐寅的眼睛睁大了一点。“这么快?”
“他们以为自己在猎兔子。”沈渡的语气很平,“不知道自己才是兔子。”
唐寅看了他一息,然后他把信揣进怀里,走了。
当天下午。都察院。
赵清坐在堂上,面前跪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手上绑着绳子。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另一个二十出头,嘴唇在抖。
赵清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叫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
赵清站起来,走到那个年纪大的面前,蹲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哪来的。我也知道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什么都不说。我按‘拦路抢劫'报上去,打四十板子,发配充军。第二,把你们知道的说出来。我给你们一个活路。”
年轻的那个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年纪大的抬起头,看着赵清。他的眼神很硬,但赵清看到了硬底下的东西,恐惧。不是怕赵清。是怕回去之后会被灭口。
如果他说了,宁王不会让他活着。
如果他不说话,打四十板子发配充军,宁王的人还是能找到他。
横竖是死。
年纪大的低下头。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赵清等着。
“有人告诉我们,有一辆马车今天一早从都察院出来,往南走。车上有一个人,是我们要找的目标。让我们拦下来,带到城外。”
“谁告诉你们的?”
“...陈爷。”
“陈茂?”
年纪大的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赵清站起来,走回桌后面坐下。
“你们拦的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
“里面坐的是锦衣卫的人。”
年轻的那个脸色变了。
赵清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你们今天拦的不是一辆马车,是一个圈套。而你们,已经进来了。”
同一个下午,杨廷和的书房。
杨廷和看完沈渡的信,把信放在桌上。
信上写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万昌号每月向南昌汇银,数目远超正常生意。近两个月突然增加了两百两,由陈茂批、周良同意。
周良和兵部武库司主事刘守义在聚丰楼私下会面。
陈茂在江西会馆出入,携带文书。
杨廷和端起茶杯。
沈渡这个人,比他想的能干。
他给沈渡一张名单,沈渡只用三天就把名单上的四个人串成了一条线。不是靠搜查,不是靠审讯,靠的是观察、推断和布局。
一个庶吉士,做到了锦衣卫和东厂都没做到的事。
杨廷和放下茶杯。
“倪尚书。”
倪岳的爹站在一旁。
“你让赵清把今天抓的那两个人看好。别让他们跟任何人接触。明天一早,带人来我这里。”
“是。”
“还有一件事。”杨廷和的声音不高,“查一下万昌号的底,不用动手,先查清楚它的东家是谁、背后的银子从哪来、往南昌汇了多少年。查到了交给我。”
“是。”
倪岳的爹退了出去。
杨廷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是竹林,风吹过来,沙沙响。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宁王在京城布了五年的网,被一个庶吉士撕开了一个口子。
有意思。
当天晚上,三千里外的南昌。
宁王坐在暖阁里。面前跪着一个人,十里铺跑掉的那个。
那人满头是汗,衣服上沾着泥,膝盖上全是磕的青。
“...小的无能。十里铺有埋伏,是都察院的赵御史亲自带的。二哥和三哥被抓了。小的拼了命才跑出来。”
宁王没说话。
他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
“车上有谁?”
“...锦衣卫。”
宁王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车上坐的不是方有财。”
那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宁王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下去吧。”
那人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宁王一个人坐在暖阁里。他没有动。知了还在叫。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三天前从京城送来的。信上说:沈渡近日频繁出入江西会馆和万昌号。
他当时没在意。一个庶吉士,翻不了天。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庶吉士已经骑到他头上了。
宁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樟树一动不动,树荫下站着两个侍卫,一动不动。
他叫来侍从。
“去请刘七。”
侍从领命去了。
宁王转过身来,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他笑了,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