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真最近真的变了。
以前碰头的时候,钱真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买烧饼的时候挑最热的那个递给沈渡。
现在他也不开玩笑了,眼神也飘,说话的时候不看沈渡的眼睛,看地面,看墙角,看自己的鞋尖。
沈渡注意到了,但没问。
直接问会让钱真警觉,他需要钱真放松。
第七次碰头的时候,钱真带来的消息有点不对。
“焦芳最近没有新动作,陈永也没有。都察院那边平静了。”
平静了?沈渡觉得不对。
焦芳刚提了轮换实习的建议,虽然被搁置了,但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焦芳这种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连环招。上次弹劾倪岳他爹,这次提议轮换实习,下一次呢?
“你确定没有新动作?”
“我确定。”钱真的眼神避开了。
沈渡看着钱真的侧脸。钱真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才二十出头的人,白头发却跟六十岁的人似的。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搓手指。
他没追问,但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回去之后,他先找唐寅。唐寅正在隔壁院子里对着月亮画画,画了一半被沈渡打断了。唐寅把笔往桌上一搁,知道沈渡有事相求。
“唐兄,帮我查一个人,钱真,翰林院的书吏。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他?”
唐寅点头:“我问问,我在京城的人脉虽然不如在南京广,但翰林院附近的事,打听一下还是行的。”
三天后,唐寅回来了。唐寅回来时带了一壶酒,脸上带着打听到有趣消息的表情。
“钱真最近跟一个人见过面。那个人我见过,叫冯三,是焦芳府上的管事。两人在宣武门外的一家茶馆碰的头,待了半个时辰。茶馆叫'聚仙楼',就在焦府隔壁那条街上。”
沈渡心里一沉。焦芳的管事找钱真,而且就在焦府附近碰头,这等于把见面地点选在了焦芳的地盘上,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还有。”唐寅的声音压低了,“冯三走的时候,给了钱真一个小布包。钱真没打开,直接揣袖子里走了。”
银子?焦芳在收买钱真。或者说,在敲打钱真?
不对,钱真本来就是焦芳安排的人,不存在收买。焦芳是在查钱真,查到了什么,所以找钱真谈话。给银子是威逼利诱,让钱真继续听话,同时让钱真交代他给沈渡传了什么。
沈渡坐在椅子上,盯着墙看了很久。
钱真的消息开始变得“干净”了,没有新动作,没有异常。这意味着钱真在筛选消息,只告诉沈渡焦芳想让沈渡知道的部分。
钱真如果反水了,那他传回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是焦芳的饵。焦芳让钱真告诉沈渡“没有新动作”,是为了让沈渡放松警惕。然后焦芳在暗处出手,沈渡防不住。
这个判断让沈渡后背发凉。在南京的时候他可以换证人,在北京他换不了钱真。钱真是他唯一的线人。
他没有立刻找钱真摊牌。
他需要确认。
第二天,他去找赵清。
“赵兄,帮我留意一件事。焦芳最近有没有跟都察院的人接触?”
赵清想了想。“陈永前天见了一个人,都察院的,叫周焕,是个监察御史。周焕平时不怎么跟陈永来往,这次突然碰头,我让人盯着了。”
“周焕是什么人?”
“没什么立场,不站任何一边。但陈永找他,要么是拉拢,要么是让他办什么事。周焕这个人,给钱就办事,不给钱就不动。陈永如果找他,一定是给了好处的。”
沈渡在心里把线索串起来:焦芳找钱真,陈永找周焕。焦芳在两条线同时动作。
一条线是控制钱真,另一条线是在都察院找新的帮手。陈永查赵清查得太紧,焦芳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人,周焕正好。
更让沈渡不安的是,两条线几乎同时启动。这说明焦芳的动作是计划好的,不是临时起意。焦芳在布局。
第三天,他让唐寅继续盯钱真。
唐寅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没倒酒。
“沈兄,钱真又见了冯三。这回不在茶馆,在胡同里。冯三说了几句话,钱真点了点头。然后冯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钱真看了一眼,折起来揣兜里。”
“纸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钱真看完那张纸之后,脸色很难看。”
沈渡闭上眼睛。
钱真被焦芳拿住了。那个布包是银子,那张纸大概是威胁。焦芳查到了钱真给沈渡传消息的事,现在用这事逼钱真反过来给焦芳传沈渡的消息。
钱真两边传话。一边是沈渡的暗桩,一边是焦芳的眼线。哪边都不敢得罪,哪边都可能要他的命。
沈渡睁开眼睛。
他得找钱真谈谈了,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先想清楚怎么谈,如果直接问钱真,钱真不可能承认。钱真承认了就是死。但如果不说破,钱真就会继续两边传话,沈渡的每一步焦芳都会知道。
他需要一个方法,既不说破,又能验证。
苏锦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喝药。”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看你脸臭的,我的药有这么苦吗?”苏锦打趣般看着他。
“我是在想事,最近麻烦事比较多。”
苏锦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把药碗放在桌上。
“沈渡,我药铺来了个客人,姓冯,说自己是焦芳府上的管事。买了几味药材,问了我一堆话。问我铺子开了多久,认不认识翰林院的人。”
沈渡看着苏锦。
“我没多说话,就说不认识,我知道肯定是在打听你。”
沈渡心中一沉,焦芳的人查到苏锦了。
冯三,跟找钱真的是同一个人。焦芳在系统地排查沈渡身边的所有人,钱真、苏锦、倪岳,一个都不放过。
沈渡深吸一口气,焦芳在围他,从钱真到苏锦,从翰林院到药铺,他要把沈渡身边所有的口子都堵上。一旦钱真反水,苏锦被盯上,倪岳他爹被弹劾,沈渡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焦芳可比刘机狠多了。
“苏锦,以后有人问起我的事,你什么都不说。药铺正常开,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保护好自己,京城没那么太平。”
“我当然知道。”苏锦担忧地看着他,“但你也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沈渡想了想:“有人在查我身边的人,也包括你,他一个一个在查,他想让我无人可用。”
苏锦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还有我,我不会拖累你的,但你要是真碰上关乎性命的事情,你就跟我回南京。”
门关上了。沈渡坐在那,手里的空药碗还有点温。
苏锦说的那个冯三,跟唐寅查到的冯三是同一个人。焦芳的系统排查,先是翰林院内部的钱真,然后是外部的苏锦,下一步可能就是倪岳。
沈渡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再来一次故技重施。
桌上还有半碗安神汤没喝,沈渡端起来把剩下的喝完了,要是没喝完,苏锦又得唠叨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