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的药铺三天就开张了。
沈渡本来以为要十天半个月,结果苏锦第一天看好铺面,第二天搬进去,第三天就挂了牌子。
崇文门外药市街,一间两进的铺面,前面卖药,后面住人。招牌是唐寅写的,四个大字:“回春分号”,写的磅礴大气,唐寅写字不要钱,但要求以后看病免费,苏锦答应了。
沈渡去看的时候,苏锦正在柜台后面称药材。秤砣在杆上滑来滑去,苏锦的手稳得像在绣花。
“这药材哪来的?”
“南京周婶帮忙进的货,走运河运上来的。黄芪比南京贵两成,但当归便宜一成,总体差不多。”
沈渡看着她。苏锦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什么都要算清楚,她以前在南京管回春堂就是这风格,进货、记账、算利润,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他帮苏锦把新到的药材搬进后院。两个大木箱,沉得沈渡搬第二箱的时候差点闪了腰。苏锦搬第三箱,比他快,手一托腰一使劲就起来了。
“你在翰林院天天抄书,力气都退了。”
“这不是等你过来给我调理身子呢。”
苏锦笑了,笑声从后院传到前堂,把正在看病的客人吓了一跳。客人以为药铺出了什么事,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掌柜在笑,摇了摇头继续等药。
三天之后,沈渡发现唐寅有一个本事:谁家的事他都知道。
唐寅每天出门闲逛,逛茶馆也逛画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回来之后跟沈渡说:“崇文门外那家书铺的掌柜跟吏部的人熟,专门帮人递折子。砖塔胡同那个黑漆门我帮你去看过了,白天有人守着,晚上没人,信是早上送进去的。”
沈渡看着他。“你这是在帮我打探消息?”
“闲着也是闲着。”唐寅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我唐寅没别的本事,就是认识的人多。文人、商人、官太太、画贩子,我都认识。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
沈渡想了想。唐寅的社交圈确实是一张网,这张网跟他自己的网不一样。
他的网走的是暗线,钱真、赵清、汪铉。唐寅的网走的是明线,茶馆、画铺、文人聚会。两条网合在一起,覆盖面就大了。
“唐兄,你帮我留意一件事。焦芳最近跟谁走得近,除了陈永之外。”
唐寅点头。“我正好认识焦府隔壁茶铺的老板娘。”
沈渡看着他,唐寅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精。
现在家里做饭的是唐寅认识的一个厨子。那厨子姓方,原来在宁王府当差,后来不干了,在京城开了个小饭馆。唐寅来京之后去吃过一次,觉得味道好,就把人领到了沈渡的院子。
唐寅朝着厨房大喊:“方师傅,以后每天给我和沈兄送饭,沈兄的送到翰林院。”
方师傅看了沈渡一眼,点头。“成。”
沈渡觉得不对。“等等,谁说每天送了?谁付钱?”
唐寅拍了拍他的肩。“沈兄,你现在都是朝廷的人了,两份饭还请不起?”
沈渡无奈地摇了摇头,谁让这是自家兄弟呢。
方师傅送了三天饭之后,沈渡发现了一件事。
方师傅每次来送饭,都会在翰林院门口多待一会儿。
不闲聊,就是看人。
他站在门口,眼睛扫过来扫过去,像在认人。
第四天,沈渡拦住了他。
“方师傅,你在看什么?”
方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大人眼神好。”
“你以前在宁王府当差?”
方师傅的笑容收了一点。“是,三年前走的。”
“为什么走?”
方师傅想了想。“宁王府有股血腥味,我受不了。”方师傅的声音很轻,“我在后厨,听见过前院的事。半夜来人把人带走,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有个人前一晚还在后厨跟我聊天,第二天早上就不在了。”
方师傅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胆子小,就走了。”
沈渡看着他。方师傅不到四十,但脸上的皱纹像五十的人。眼角有刀疤,不知道哪来的。能在宁王府三年,也是不容易了。
“方师傅,你认识宁王府的什么人?”
方师傅摇了摇头。“不认识,后厨的人见不到前院的人,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宁王府有个管事的叫刘吉,每个月初一到初七会出府。说是采买,但每次回来都带着几个当兵的。”
当兵的,跟唐寅说的对上了。宁王府后花园里的武将,采买名义下的私兵。
“方师傅,以后送饭照常。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跟我说。”
方师傅点头,走了。沈渡看着方师傅的背影,想起了唐寅说的话。宁王府的人越来越紧。方师傅是从宁王府逃出来的,唐寅是被宁王府追的。两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宁王在布局,准备造反。
焦芳的建议在朝会上被讨论了三天。
杨廷和最初没反对,但他加了一个条件:“庶吉士轮换实习可以,但必须由翰林院掌院指定去处和期限,不能由吏部单方面安排。”
这个条件看着温和,其实把焦芳的路堵了。
如果由翰林院指定,沈渡就可以被留在翰林院,甚至可以一直“待分配“。但如果由吏部安排,焦芳就能把沈渡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比如大理寺的偏远分署,或者通政司的收发室。
焦芳没接这个条件,说“此事再议”,然后搁了下来。
但沈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焦芳不会只出一张牌,他上次弹劾倪岳他爹,这次提议轮换实习,下次不知道是什么。焦芳的反击是慢刀子割肉,一刀不致命,但刀刀见血。
倪岳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焦芳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杨大人到底保你保到什么程度。”
沈渡点头,倪岳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看问题很准。
焦芳在测杨廷和的底线,如果杨廷和死保沈渡,焦芳就会换方向。如果杨廷和松口了,焦芳就会加大力度。
他坐在值房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关系图。
图上的线条越画越多,焦芳在中央,像一棵树的根,往四面八方延伸。图上的人名和线越来越多,焦芳在中央,被画了三道横线的刘机、孙澜、张岳在边上。
新加了唐寅和宁王,用红笔标注。
苏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碗冒着热气,闻着就苦。
“你不是让我给你调理身子,喝了吧。”
“什么药?”
“我看你最近睡不好,黑眼圈比倪岳还重。这是安神的。”
苏锦坐在旁边看他喝完,把碗收了。
“沈渡,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沈渡看着她,平时苏锦是不会过问这些事情的,她也不在意朝堂上那些争斗。
但苏锦的眼神中透露着担心。
“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你说你每天睡两个时辰就醒了,手心全是汗,吃东西的时候筷子会抖。”苏锦的声音中带着关心和埋怨,“南京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每次有大官司要打就这样。”
沈渡没说话,他知道苏锦不担心他会不会丢了官身,她担心的是自己的身子。
“我不问你跟谁斗,但你得好好睡觉,吃好饭。不然对手没倒,你自己先倒了。”
沈渡看着苏锦,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苏锦的手温温的,指节上有搬药材磨出来的薄茧。
“好,都听你的,我好好睡觉。”
苏锦没抽手,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药铺的事你别操心,我自己能行,你管好你自己,还有,药必须喝完。”
聊了一会,苏锦走了。
沈渡坐在那,觉得嘴里的苦味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低头看关系图,唐寅的社交网、方师傅的宁王府情报、苏锦的药铺渠道,三条新线画上去,图的右上角开始密起来了。
焦芳在中央,宁王在角落,两条线还没连上,但沈渡觉得迟早会连。
他拿起笔,在焦芳和宁王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打了个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