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推开翰林院的门,看见顾鼎臣正在值房里练字。
字写得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笔。
沈渡坐下来,看着顾鼎臣写了三个字,然后开口了。
顾鼎臣听完,搁了笔。
他没立刻说话,把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写完,放下毛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沈渡刚才说的是明天吃什么而不是怎么扳倒一个三品官。
“汪铉跟我同乡不假,但同乡不代表他会听我的。”
“他不用听你的,你只需要告诉他一件事:每天卯时到辰时,有人在砖塔胡同给焦芳送信。送信的人从户部后院出来,信是户部左侍郎刘机写的。”
顾鼎臣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信是刘机写的?”
“我不知道,但汪铉可以查。吏科给事中有权稽查六部文书往来,截一封信名正言顺。”
“如果信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汪铉白忙一场,但不犯法。如果信里有东西,那就是他的功劳。”
顾鼎臣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汪铉当你的刀。”
“他查贪官是他的本职,我只是告诉他去哪查,仅此而已。”
顾鼎臣笑了。
“行,我明天找他。”
沈渡刚要走,顾鼎臣又叫住了他。
“沈渡。”
“嗯?”
“你让我找汪铉,是因为你自己做不到。你找赵清调阅案卷,也是因为你自己做不到。你一直在让别人替你做事。”
沈渡看着他。
“这没什么不好。”顾鼎臣拿起笔,蘸了墨,“但你要记住,替你做事的人,每多一个,你的秘密就多一份泄露的可能。赵清知道你在查焦芳,汪铉马上也会知道。知道的人越多,你越不安全。”
沈渡想了想。“顾兄,你说得对,但我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多事。”
“我知道。”顾鼎臣低头写字,“所以我帮你。但你欠我一顿酒。”
沈渡笑了。“两顿。”
“成交。”
两天后,信截到了。
汪铉带人在砖塔胡同蹲了一天,卯时截住了那个灰布短褂的送信人。信没封口,汪铉当场拆了。
信是焦芳写的。
收信人不是刘机,是刘机身边一个人,叫张岳,户部主事,刘机的亲信。
信里只有八个字:“陈家旧账已清,勿念。”
沈渡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没动。
陈家是刘瑾旧部里最大的一户,刘瑾倒台后被查抄的田产里,陈家的占了三成。
孙澜帮刘机洗回的那六个案卷,有三个跟陈家有关。
“旧账已清”的意思是:陈家的田产已经重新确权了,脏钱洗干净了。
“勿念”的意思是:这事了了,别再提了。
焦芳写信给刘机的人,说“旧账已清,勿念”。这就是焦芳和刘机之间的直接联系。
焦芳知道刘机在帮陈家洗田产,确认事情已经办完,便让刘机的人转告刘机别再提了。
八个字,把焦芳、刘机、陈家、田产洗白全串起来了。
汪铉把信送到了都察院。
当天下午,都察院就签了传票。
沈渡是从赵清那里知道的消息,赵清来翰林院的时候脚步很快,难得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兴奋。
“汪铉把信交上去了。都察院正式立案,传刘机明天到院问话。”
“焦芳的信怎么解释?”
“焦芳的事另案处理。先打刘机。”赵清压低声音,“刘机一倒,焦芳就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胳膊一条腿地砍,总有一天砍完。”
沈渡看着赵清,赵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种光沈渡见过,在南京打官司赢了的当事人眼里见过。
都察院审讯刘机的那天,沈渡没有在场。
他没资格。他是庶吉士,不是御史,审讯三品侍郎这种事轮不到他。
他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假装抄书,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审讯持续了三个时辰,赵清后来跟他说了经过。
刘机一开始很硬。他说那封信跟他没关系,张岳是他的下属没错,但张岳跟焦芳有没有来往他不知道。
他说“陈家旧账已清”这五个字可以有很多解释,不一定是指田产案卷。
审讯的御史问他:“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旧账已清'?”
刘机说:“旧账就是以前的事,已清就是已经处理完了。以前的事处理完了,勿念,就是别再提了,这有什么问题?”
御史又问:“焦芳为什么写信给你的下属说'以前的事处理完了'?什么事?”
刘机说:“可能是别的事,跟田产没关系。”
审讯陷入僵局。刘机咬死了“可能是别的事”,没有证据反驳他。
然后李东阳来了。
没人知道李东阳为什么来。他是内阁首辅,不是都察院的人。但他来了,坐在审讯室角落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刘机看见李东阳,脸色变了。
审讯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三个御史在座,刘机坐在对面,李东阳坐在角落。
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蝉叫得震天。
李东阳没问话,只是坐在那,但刘机的回答开始出问题了。
以前每个回答都滴水不漏,现在偶尔会停顿,偶尔会多解释一句,多解释就是心虚。
御史问:“你说旧账可能是别的事,那请你列举一下,焦芳跟你下属之间还有什么事需要用'旧账已清勿念'来确认?”
刘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列举不出来。
因为这八个字只可能指田产的事。要列举别的事,每一件都是新罪,列举一件就是自己挖一个坑。
沈渡后来听赵清说了这一段,在心里给刘机判了死刑。
这种滑到极致的人,最怕被人盯着看。
李东阳坐在那,一言不发,就是盯着看。刘机可以骗御史,但他骗不了李东阳。
因为他知道李东阳什么都懂。李东阳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什么谎话没见过。
刘机的防线是被沉默击破的。
李东阳站起来,走到刘机面前,说了一句话:“刘侍郎,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越描越黑。”
刘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认罪。但从那以后他的回答开始含糊,漏洞越来越多。
三天后,都察院宣判。
刘机革职下狱,斩监候。六笔田产确权案卷全部翻案,涉及田产三十余万亩,全部追回。陈家的三万亩首当其冲,地契被烧,田产充公。
孙澜被捕,下狱待审。张岳被捕,下狱待审。
两个人在审讯室里互相推诿,一个说“是刘大人让我干的”,另一个说“是孙主事交代我的”,推来推去谁也摘不干净。
但是焦芳没事。
沈渡在值房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笑。倪岳跑来告诉他,他只点了点头。
倪岳说“你怎么不高兴”,沈渡说“高兴,等焦芳倒了再高兴吧”。
倪岳看了他一眼:“焦芳写了那封信还没事?”
“他写的这八个字可以有一百种解释。焦芳可以说他在说别的旧账,跟田产没关系。你说他有关,他说无关,没有直接证据。”
“那信白截了?”
“没白截。”沈渡摇了摇头,“刘机倒了,孙澜倒了,张岳倒了。焦芳的左膀右臂被砍了两只。而且满朝文武都知道焦芳写了那封信,就算定不了罪,以后谁还敢跟他走太近?”
他早就知道焦芳会没事。刘机扛了雷,孙澜扛了雷,张岳扛了雷。焦芳站在外面,干干净净。
但沈渡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焦芳和刘机之间的直接联系暴露了。
朝廷里所有人都知道焦芳写了那封信。虽然定不了焦芳的罪,但焦芳的名声已经烂了半边。
同僚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敬畏,现在是提防。
更重要的是,焦芳身边的人被清掉了一层。孙澜没了,张岳没了,刘机没了,焦芳的手脚被砍了两只,他现在只剩一个陈永。
陈永还在。
但陈永是御史,御史的每一步都在明面上。
沈渡把关系图摊开,在刘机、孙澜、张岳的名字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剩下的线还在。焦芳还在。陈永还在。
钱真在巷口等他。脸上多了一道抓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焦芳开始查我了。”钱真的声音很平,“前天有人翻了我的住处,东西没少,但有些东西被人看过了。”
沈渡看着他。“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但时间不多了。”
沈渡点头。“快了。”
他不知道快了是快到什么时候,但钱真在用命等,他不能让人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