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都察院,密档室隔壁的审讯房。
刘守义被两个差役带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镇定的。但他坐下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很小的动作,赵清看到了。
赵清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六本账册和几封信件。用布盖着。
刘守义穿着青色官服,品级补子还在,但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昨天晚上应该没怎么睡。
“刘主事。”
赵清的声音不急不慢。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吧。”
刘守义拱了拱手。“下官不知,赵大人有话直说。”
赵清没有直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等什么。
然后他把布掀开了。
六本账册,整整齐齐。旁边是几封信件的底稿。
刘守义的脸色变了。
赵清注意到他看的不是账册,是信件。
“认得吗?”
刘守义没说话。
赵清翻开一本账册,指了其中一行。
“正德六年三月,汇南昌四百两。四月,四百两。五月,四百两。六月,六百两。每月固定汇银,逐年递增。刘主事,这些银子是你经手的吧?”
刘守义的嘴唇动了一下。
“下官没有经手过这些银子。万昌号是商号,汇银是商号自己的事。”
“那这封信呢?”赵清拿起一封信件的底稿,念了其中一行,“『京军三大营本月粮草调拨已于初十完成,通州方向计划于十五日出发,约四百车。』”
赵清把信放下,看着刘守义。
“刘主事。这是商号的账吗?这是粮草调拨的军事情报。一个从七品的武库司主事,把京城驻军的粮草调拨时间和数量写在商号的信件里,寄到南昌。你觉得这是什么罪?”
刘守义的脸吓白了。
赵清又翻开另一封信。
“还有这封。『京畿驻军换防日期拟于九月初一,新营驻通州以南二十里。』”
他看着刘守义。
“你经手的不只是情报。你经手的是京城的军事部署,这些东西到了南昌,能干什么,不需要我说了吧。”
刘守义的手放在膝盖上,弹得更厉害了。
赵清没有催他。他倒了杯茶,放在刘守义面前。
“喝口水。”
刘守义没动那杯茶。
过了很长时间,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刘守义开口了。
“...赵大人。这些东西,是怎么找到的?”
赵清没回答他的问题。
“刘主事,我现在不是在审你。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开口,说出来,按律是‘自首',罪减一等。你不开口,这些东西摆在这儿,按律是‘通敌谋反',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刘守义的肩膀塌了。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一直知道。从五年前第一次接下五十两银子的时候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在面前摆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能扛。但有人把诊断书拍在桌上告诉他“晚期了“,那口气就泄了。
“...下官是从五年前开始做的。”
赵清等着。
“五年前,有人找到了我。不是宁王的人,是一个中间人。中间人说,有人在南昌做生意,需要京城这边的一些消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哪条路最近修了、哪个码头最近清淤了。当时给的银子不多,每月五十两。”
他顿了一下。
“后来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从路和码头,变成了粮价、米价、布价。再后来,变成了军队的换防时间和粮草调拨。银子也从每月五十两涨到了两百两。”
赵清没说话。
“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能碰。但我停不下来了。”刘守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知道我收了银子。如果我停了,第一年收的银子就是我的催命符。我不停,至少还能活着。”
赵清看着他。
“中间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白,我们都叫他白先生。”
赵清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白先生怎么跟你联系?”
“每半个月在聚丰楼碰一次面。他坐在一楼靠窗的位子,我坐在二楼包间。我把要传的东西夹在当天的报纸里,从包间的窗户递下去。他从窗户下面接。”
赵清想起来,聚丰楼二楼的包间,窗户朝南,正好能看到万昌号。刘守义和周良在包间里喝茶,旁边就是那个窗户。情报的交接不在桌上,在窗户下面。一杯茶的工夫,一条消息就从京城送到了南昌。
比驿站的马还快。
“白先生长什么样?”
“没看清过。他总是戴着斗笠。三十四五岁,挺瘦的,说话带南方口音。不是江西口音,更像是...福建的。”
赵清记下了。
“除了你,还有谁在帮宁王做事?”
刘守义犹豫了。
“武库司里,不止我一个。”
赵清等着。
“有一个书吏,姓吴。他负责军械的出入库登记。宁王的人通过他拿到了京城军械库的清单,哪些兵器有多少、存放在哪里、什么时候检修。”
赵清的脸绷紧了。
军械库清单。如果宁王有了这个,他就知道京城哪里有武器、有多少、好不好抢。
这些东西跟粮草调拨的时间凑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军事地图,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入手、会遇到什么抵抗,全都有数了。
“还有吗?”
刘守义低下头。
“还有...一个。但我不知道是谁。白先生跟我提过一次,说‘上面还有人'。武库司上面,还有人。”
武库司上面,那是兵部。
赵清站起来,走到刘守义面前。
“刘主事。你今天说的话,都会记录在案。如果后面查出来你有隐瞒...”
“没有!没有隐瞒!我知道的全说了。”刘守义慌了,眼睛都是红的,“赵大人,我不想死!我做了五年,每天都在怕。我老婆不知道,我孩子不知道。我每天出门都怕回不来。”
赵清看着他。
“你开口了,罪减一等。剩下的,看朝廷怎么判。”
赵清叫差役把已经瘫软的刘守义拖了下去。
赵清坐在审讯房里,把刘守义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去了杨廷和的书房。
杨廷和在等他。
赵清把供词递过去。杨廷和接过来,看了一遍。
“白先生?”
“是。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姓白,福建口音,三十四五岁。”
杨廷和把供词放下。
“武库司里面,还有一个姓吴的书吏,负责军械出入库登记,还有上面的人....”
杨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武库司上面,兵部,兵部上面,五军都督府。
宁王的眼线不止一层。刘守义只是最底层的,负责传递情报。
姓吴的书吏负责军械清单。还有一个更上面的,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个衙门。
但能接触到兵部级别的信息。
杨廷和端起茶杯。
“赵清,那个姓吴的书吏,你先不要动。”
赵清看着他。
“动了他,上面那个人就知道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做,我需要他帮我钓上面那个人。”
赵清想了一下。“那刘守义呢?”
“刘守义先关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招了,对外就说'还在审讯'。”
赵清点头。“是。”
“还有一件事。”杨廷和放下茶杯,“沈渡那边也不要说。”
赵清犹豫了一下。“为什么?”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平,但很深。
“沈渡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一个毛病,知道了就忍不住要动。他现在不知道账册里有什么,所以他还在按自己的节奏做事。一旦他知道了,他会急着去查、去推、去想办法。”
杨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越急,宁王越容易找到他。这些东西牵出来的不只是宁王的情报网。牵出来的是有人能接触到京城军事部署的核心信息。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宁王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沈渡现在还安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线索有多重要。”
赵清没有再问。
他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杨廷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刘守义的供词和那几封信件。
他拿起供词,重新看了一遍。
五年。刘守义做了五年。姓吴的书吏不知道做了多久。白先生不知道做了多久。还有那个“上面的人“。
冰山露出来的只是一角。水下面有多大,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宁王不是在搞情报。宁王是在为造反做准备。情报只是第一步,有了情报,才能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在哪儿动手。
如果这些情报全部到位,京军的粮草调拨、驻军的换防时间、军械库的存量清单,宁王就掌握了京城防御的全部底牌。
杨廷和把供词折好,放进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