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盐商
黄河大堤上,刘峰陪着林如海来回走了两圈。
半人高的涌浪,从河心汹涌排来,在堤上激起丈高的水花,又无可奈何地退了回去。
“风大,回去吧。”刘峰将手中的披风给林如海系好。
转眼已是十一月末,黄河决口堵上已有近半个月。刘峰心里清楚,若不是林如海赶来主持大局,凭那些贪官污吏的心思,灾情必定拖到年底,甚至过完年,不然他们如何从中牟利?
“是啊,该回去了。”
林如海转过身,望向扬州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刘峰看在眼里。
他已确定,这位就是林黛玉的父亲,看似温文儒雅、气度谦和,实则杀伐果决。
原以为把徐州知府革职锁押也就算了,没想到这位直接把徐州官场来了个一锅端。贪官押解进京,污吏则在决口合拢那日直接祭河,刘峰带人动的手。
一阵马蹄声传来,刘峰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林伯来了。”
林伯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如海:“老爷,扬州来的信。”
林如海接过信,撕开封口展看,鼻子里冷哼一声,对林伯说:“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扬州。”
又看向刘峰,“入夜以后,你带人随我回扬州,乘快船。”
“是。”刘峰心里盘算着,这会儿从徐州去扬州,全程顺风顺水,虽说水位低了点,但快船吃水浅、行速稳,反倒比骑马更快,估摸后天上半夜就能到扬州。
扬州,刘峰还没去过呢。唉,能见到林黛玉不?那可是传说中的绛珠仙子啊!
也不知到底长什么样子,比电视剧里的演员美,还是......
走了两步,见刘峰仍立在原地没跟上,林如海回头喊了一声:“想什么呢?”
“啊?哦......”刘峰这才回过神,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
扬州河网密布、三横七纵,大小河道几十条,码头、渡口、桥梁密密麻麻,走几步就是一个码头,有着帝国码头的称号。
这里大江大河交汇,大船成群,盐运极其发达,也因此走私泛滥,朝廷每年的盐税,差不多有一半都从这些码头偷偷流失了。
城外码头上又密密地排着十几艘大船。
几个彪壮的汉子正在紧张地指挥人将一袋一袋的盐背抱着运到船上。
岸上堆着的盐包不多了。
一个壮汉说话了:“总算块装完了。我眼皮跳了一整天,总觉得要出事。”
旁边的汉子嗤笑一声:“封建迷信。”
另一个汉子笑着打趣:“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左眼跳财,说得比谁都信。”
那壮汉一脸理所当然:“好事自然灵验。”
说的几人都笑了。
夜里的河风刺骨,几人不住跺脚御寒。
“玛德,林如海这杂碎断人财路,死了儿子就是报应!”
“报应?真有报应,死的就不该是林如海的儿子!”
“哟,这话里有故事?”
“当然有故事。你们知道林如海为什么死咬着新城那几家不放?就是因为他儿子......可惜没证据。那几家背后又都有江南文官老爷们撑腰,听说连京城都有关系,林如海也只能......”
一名管事走了过来,厉声斥道:“活得不耐烦了!谁叫你们在这儿瞎议论?!”
那几个壮汉连忙闭住了口。
“哼”了一声,管事的:“装完就起锚。”
就在这时,运河水面上掠过几道黑影。
一个壮汉眼尖:“是快船!”
“不好,林如海回来了!”
管事的转身就往船上跑,大声呼喊:“快开船!”
船上的船工顿时乱作一团,慌忙起锚、抄起船篙,拼命想撑船驶离码头。
“嗖——”
管事惨叫一声,踉跄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中箭的右腿,惊恐地望向身后。
几个壮汉立刻抽出腰刀,将管事护在身后,刀刃在昏黄的码头灯笼下泛着冷光,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黑影。
近了,正是林如海。
刘峰手持弓箭,领着几名盐兵,护着林如海缓步上前。
见一艘船动了,刘峰一箭射过去,撑船的船工惨叫一声,捂住中箭的胳膊往船舱里跑。另一个船工不死心,抢过船篙便要撑船驶离码头。
刘峰抬手就是一箭,正中脖子,那船工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入水中。
其他船上的人都不敢动了。
管事的这时强撑着爬起身,望着林如海:“放我们走,码头上这些盐,全归你。”
林如海没说话。
管事的牙一咬:“给你一半!”
林如海望着他。
管事的怒了:“姓林的,你别欺人太甚!”
林如海望着他,仍然没有说话。
“算着时间,盐兵主力还在路上,你身边根本没几个人!”
管事的一脸狞笑,“弟兄们,姓林的赶尽杀绝,左右都是死路一条!杀了他,咱们还有活路!”
此话一出,船工纷纷抄起兵器,从船上跳了下来。
就在这时,河面上响起密集的火铳声,没人中弹,是船帆的绳子被打断了。
“鸟铳!”船工们瞬间慌了神。
管事的:“别怕!他们人少,鸟铳打不了几轮......”
这话不假,可谁都不想挨上一枪。
管事的还想说话,刘峰又赏了他左腿一箭,直接跪在了地上。
林如海开口了:“扔下兵器。”
见对方还在犹豫,刘峰抬手啪啪两箭,最前排两名壮汉惨叫倒地。
“铛啷——”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地上很快扔满了兵器......
“欺人太甚!”
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盐商这里。
大乾两淮盐业实行“纲盐法”朝廷将盐引分配给指定的盐商,形成垄断体系。为便于管理、承办朝廷摊派的捐输(如军需、赈灾)等事务。
林如海此次徐州赈灾、重修黄河大堤所用银两,就是盐商捏着鼻子认捐的。
刘璟在位期间,总商人数稳定在八个人,便有了“八大盐商”的说法。
这八家分别是汪家、江家、黄家、白家、程家、鲍家、马家和胡家,每家背后都有江南士绅文官的支持,且彼此间也存在利益关联,形成了复杂的关系网。
现任总商之首为汪家家主,太祖皇帝南巡,汪家祖上还接过驾,与江南甄家关系不一般。
走私私盐不是一家两家,两淮上下盐商,家家都在做。没办法,实在是利润太大,由不得人不动心。
因此八大盐商齐聚盐商总会,商议对策。
说话的是马总商。
主位上的汪总商淡淡扫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又不是你的人被抓,你急什么。
马总商是个直肠子:“看我做什么?咱们八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私盐这档子事,一旦让姓林的撕开一道口子,咱们谁都跑不掉,全得完蛋!”
手下被抓的白总商连忙附和:“老马说得对,咱们必须赶紧想办法!”
可其余几人依旧沉默,有的低头抿茶,有的漫不经心打着哈欠,更有人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知道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汪总商缓缓起身:“天快亮了,咱们一同去拜见盐运使大人。”
“对,盐引本就是盐运使衙门......”
“老马!”
一直闭目养神的江总商猛地睁开眼,马总商自知失言,忙闭上嘴。
汪总商轻摇摇头,径直走了出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回,皇帝是真要动真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