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花暗涌
长途大巴那台漏风的引擎在屁股底下震个不停,像一台老旧的粉碎机,要把车厢里这几十号人连同浑浊的空气一起搅碎。
陈砚握着那台有些发烫的诺基亚8210,电话里严怀忠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客车换挡时的轰鸣声切得七零八落。
“评委会副主席看过你的片子,他们对那个雨夜的长镜头有争议,皮埃尔在替你说话,他说这种视听语言不像学生作品。”
陈砚换了个姿势,把被车窗震得发麻的耳朵挪开一点。
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周围。
前座的大叔正歪着脑袋打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淌在油腻的靠枕上。
这车厢里的生活气太重,重到让人很难把这里和戛纳红毯联系在一起。
“严老师,信号不好,我下车后回给您。”
陈砚的声音很稳,甚至有些冷淡,“告诉皮埃尔,那是手持摄影加轨道推拉的复合运用,为了营造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不是学生不学生的问题,是他们要不要这个镜头的问题。”
挂断电话,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没像普通年轻人那样激动得满脸通红,反而觉得后颈有些酸。
这一路上,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戛纳的棕榈叶,而是苏父那张灰白色的诊断证明。
现实就跟这辆大巴一样,晃悠,缓慢,车厢里那点陈旧气味一直散不开。
回京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长途车站外头,一排排红头出租车排着队,司机们操着京片子在大声揽客。
陈砚没舍得打车,他背着那个拉链都快坏了的登山包,挤上了前往中戏后街的公交。
路灯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来回踱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那是苏晚。
她不时缩着脖子,哈出的热气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回来了?”
看到陈砚,苏晚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包里的侧兜,想帮他分担点重量。
“嗯。”
陈砚没让她拿,反手抓住她的手,凉得发硬。
“外面多冷,在屋里等不行吗?”
“刚想出来买点挂面。”
苏晚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我爸今天状态还行,中午喝了一小碗小米粥。”
陈砚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揽着她的肩膀往胡同里走。
包里那两万块钱,是陈建国的血汗,也是从陆海明那头鬣狗身上撕下的第一块肉。
他得想个由头,让这钱出现得不那么突兀,不能伤到苏晚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进了租住的小屋,屋里飘着淡淡的来苏水味。
苏父躺在里屋,呼吸声有些沉。
陈砚从包里掏出那张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放在了破旧的八仙桌上。
“苏晚,过来。”
苏晚正往锅里添水,闻言擦了擦手,疑惑地走过来。
“这是什么?”
“我爸那边的拆迁款,首笔拿到了。”
陈砚指了指协议,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我这次回去,顺手解决了点麻烦,加上我之前倒腾的一些版权定金,苏叔动手术的钱,够了。”
苏晚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那个信封,半天没动。
她这种性格,从不习惯欠人,哪怕是陈砚。
“这钱,你不是说要给你爸买房子的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蚊子哼哼。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陈砚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电影入围的事已经定了,等奖金一到,咱们能在燕京买套带院子的。”
“现在,苏叔的命最重要,听我的,明白吗?”
苏晚眼眶发热,她咬紧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与此同时,燕京电影学院。
系办公室的灯还没灭,烟雾缭绕。
齐峰把手里的一份申请表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杯当啷一响。
“简直是胡闹!严老师,陈砚这份《守夜人》的母带,没有经过系里正式审批就送出境了,这违规了!”
“万一被海关查出来,或者在那边出了什么政治隐患,谁负责?”
严怀忠坐在椅子上,正低头修剪着一个坏掉的放映灯泡。
他头也不抬,手里的尖嘴钳拿得很稳。
“齐老师,放轻松。那是皮埃尔亲自带走的,走的是文化交流的特殊通道。”
“再说,片子我看过,除了色调暗了点,剪辑碎了点,没任何敏感内容。这是咱们学校这几年最有希望冲击戛纳的学生作品,你在这儿揪着手续不放,是不是有点小家子气了?”
“这不是大度小度的问题,这是规则!”
齐峰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有些开裂的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那片子用了学校的两台爱和龙摄像机,还有洗印厂的机器,他这是拿着公家的资源在给自己挣私名!”
齐峰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前几天刚收了陆海明一笔艺术顾问费,本想把陈砚这个刺头按死在实习期。
结果呢,他没把陈砚按下去,反倒被这小子在家里搅了陆海明的项目。
陆海明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冷得能结霜,就说了一句话,陈砚这个人,不该再出现在北电的毕业名单上。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严怀忠终于把灯泡装了回去,打开开关,刺眼的白光打在齐峰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
“齐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海明那种人,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你跟他搅合在一起,早晚要出事。”
“你……”
齐峰脸色一沉,随即冷笑一声。
“行,那咱们校务会上见。这份毕业证,没我签字,他休想领走!”
齐峰摔门而去。
严怀忠看着剧烈晃动的大门,叹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没滤嘴的香烟,划燃火柴。
烟雾弥漫中,他想起陈砚在剪辑室里那个疯狂的背影,那样的专注,绝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能有的。
那是某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沉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砚的号码。
小屋里,苏晚已经把钱收好,正在厨房下面条。
锅里蒸腾的热气,让这个简陋的家有了一点暖意。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有些坚硬的角落,终于塌陷了一块。
就在这时,他的诺基亚响了。
是严怀忠。
陈砚接起电话,语气轻松。
“严老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怀忠的声音带着一股烟草的沙哑,沉重地传来。
“陈砚,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有人要卡你的毕业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