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傲慢的筹码,金狮加冕之夜
威尼斯,丽都岛。
下午三点,埃克塞尔西奥酒店顶层会议室的百叶窗合了一半,海光被切成一条条白亮的窄线,落在胡桃木长桌上,四杯意式浓缩咖啡早没了热气,杯沿留着褐色的薄圈。
皮埃尔靠在真皮椅背里,十指扣在腹前,左手边两名法国独立制片人一言不发,右手边坐着德国康斯坦丁影业的版权主管,雪茄盒开着,里面整齐躺着几支剪好的哈瓦那。
一份装订考究的英文意向书被推到陈砚面前,纸页压过桌面时,发出干净的摩擦声。
皮埃尔先开了口。
“六百万欧元,陈,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高诚意。买断《雷鸣》在欧洲和北美地区的全部发行权。中国内地分账,我们一分不碰。”
陈砚垂眼看着那份意向书,封皮上的烫银字母被窗外的光照得发冷。
苏晚坐在他身侧,翻开随身笔记本,钢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皮埃尔先生,昨晚《雷鸣》的场刊评分是3.8。”她抬起眼,语速控制得干净,“哈维出局以后,这部片子已经是今年金狮奖最热的候选。六百万买断欧美全区,这个报价偏离市场太远。”
德国版权主管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笑,拿起雪茄剪,慢慢剪掉雪茄头。
“市场?苏小姐,哈维倒下,对你们当然是好事。”他划燃火柴,火苗在他眼角皱纹里跳了两下,“可一部华语犯罪片,想进欧美院线,不是拿几个影评人的分数就能铺开。舆论是一回事,观众掏钱又是另一回事。”
火柴熄了,他吸了一口雪茄,烟气在桌面上散开。
“再说,你们在中国遇上的麻烦,我们也不是不知道。陆海明的案子翻出来了,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会坐着等死吗?陈导演,你们急需现金流,回去救火。六百万欧元,四十八小时内到账,足够你们打完这一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风从顶上送下来,吹得意向书右下角轻轻翘起。
欧洲资本的嗅觉从不靠善意运转,他们查过砚影文化的账,摸过国内那条绷紧的资金线,也算准了陈砚此刻必须带钱回去收尾。
这份六百万欧元,不是报价,是趁火递过来的锁链。
皮埃尔叹了口气,身体向前挪了半寸,换上老朋友谈心的语调。
“陈,见好就收。欧洲发行网络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没有我们牵头,《雷鸣》连五百块银幕都拿不到。拿钱回国,把你的麻烦处理干净,这才是双赢。”
陈砚仍旧没接话。
他伸手拿起那份意向书,纸张厚实,边角硌着指腹。
下一秒,纸页从中间裂开,声音干脆,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了眼。
皮埃尔脸上的和气撤了下去,德国主管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悬在头端,迟迟没落。
陈砚把撕成两半的意向书放回桌上,碎纸压在咖啡杯旁边。
“皮埃尔,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他起身,扣好西装纽扣。
“六百万,买不到《雷鸣》,也买不到我低头。”
“陈砚。”皮埃尔的音量抬高,椅脚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你太狂了。走出这扇门,欧洲不会有第二家公司接这部片子。你准备带着几盘胶片回中国,去和那些吃人的资本硬碰?”
陈砚两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桌边这几位发行商。
“你们以为哈维留下的盘子,只能由你们来分?”
他松开手,语气没有拔高。
“闭幕酒会见。”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陈砚径直离席。
苏晚合上笔记本,钢笔扣进笔帽,跟着他走出去。
厚地毯吞掉了脚步声,身后的会议室门合上,皮埃尔压着怒火的法语被隔在门内,只剩一团含混的尾音。
“联系上了吗?”陈砚问。
苏晚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还亮着。
“狮门影业北美区收购总监乔纳森,半小时前到了威尼斯。我用你的名义发了邮件,他回了,对《雷鸣》有兴趣。”
陈砚停在窗边,玻璃外的海岸线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
哈维被带走,米拉麦克斯的发行机器瘫在半路,北美独立电影市场空出一块巨大的缺口。狮门和米拉麦克斯斗了这么多年,不会放过趁机咬下一口的机会。
“告诉乔纳森,高蒙和康斯坦丁已经报价。”陈砚看着远处港口起落的白帆,“他得知道,这块肉不止他一家公司盯着。想填哈维留下的院线空白,就别拿试探价来敲门。”
晚上八点,威尼斯电影节闭幕酒会。
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亮,香槟杯轻碰,礼服裙摆擦过地毯,记者与片商在一张张笑脸间穿梭,空气里混着酒气,香水味,还有刚烫过西装的布料味。
皮埃尔端着酒杯,在人群里寻找陈砚。
他并不急。
华语片在海外发行上的筹码从来有限,更何况陈砚国内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年轻导演在谈判桌上撕一次纸,并不代表能真扛住现金流的窟窿。
大厅入口忽然有些骚动。
一个高大的美国男人带着几名助理走进来,灰白头发梳得整齐,肩宽,步子大,沿途不断有人同他握手。
皮埃尔看清那张脸,酒杯在指间轻晃了一下。
狮门影业,乔纳森。
乔纳森没有在人群中停留,径直穿过大厅,走向角落里的陈砚。
“陈导演。”
他伸出手,掌心宽厚,带着美国人特有的直接。
“《雷鸣》我看了,够狠,也够漂亮。哈维那个老混蛋人烂透了,可眼光一直不差。他想压下去的东西,通常都值钱。”
陈砚同他握手,随后让开半步,把苏晚介绍过去。
谈判就在酒会角落展开,没有会议桌,也没有铺开的合同,只有杯中起泡的香槟和一句句压到骨头上的报价。
皮埃尔带着德国主管很快挤了过来,开口就要插进局里。
“乔纳森,北美市场对这种题材没你想得那么宽容。”
乔纳森扫了他一眼,连客套都省了。
“皮埃尔,米拉麦克斯倒了。北美独立院线的规矩,现在该换人写了。”
他转向陈砚。
“狮门出一千万美金,买断北美版权。”
皮埃尔的脸色沉下去。
“高蒙出八百万欧元,欧洲全区捆绑。”
德国主管把雪茄从嘴边拿开,没再轻慢地笑。
陈砚端着香槟,任由两位资本大鳄在他面前拆价加码。
这才是他要的局面。
哈维空出来的不是几家影院,不是几条档期,而是一整套旧秩序崩塌后留下的入口。谁先占住,谁就能把接下来的独立电影版图往自己那边挪。
“两位。”
陈砚开口,酒会角落里几道视线同时压了过来。
“《雷鸣》不拆分,也不贱卖。我要全球同步发行网络。一千五百万欧元。”
皮埃尔吸了口气,嘴角绷紧。
乔纳森的眉头也压低了些。
德国主管先摇头。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任何一部华语片在海外的历史成交纪录。”
陈砚把杯子放到身旁侍者托盘上。
“外加北美票房百分之二十分账。”
乔纳森盯着他看了几秒。
哈维留下的三千块银幕空缺,每一天都在烧钱。若《雷鸣》能借金狮奖的风进北美,它带来的不会只是票房,还有狮门接手独立电影市场话语权的名分。
乔纳森终于点头。
“一千五百万可以。但我要欧洲和北美独家全版权。”
他说完,偏头看向皮埃尔。
“你们出局了。”
皮埃尔的脸色沉得难看,杯中香槟气泡还在往上冒,他却没再喝,转身离开人群。
陈砚重新拿起酒杯,与乔纳森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晚上十点,电影宫主厅。
闭幕式进入最后环节,观众席的喧声渐渐收住,摄影机红灯一盏盏亮起。
马克·穆勒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落在他肩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信封。
“本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高荣誉,金狮奖,获奖影片是……”
他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第一排。
“《雷鸣》!导演,陈砚!”
掌声从前排掀起,很快灌满整座大厅。
陈砚站起身,却没有马上往台上走。
他转过身,看向后排的赵枭。
赵枭穿着那件旧西装,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因为先前那场道德争议,评委会为平衡压力,把他从最佳男演员名单里刷了下去。
陈砚走到他面前,手掌落在他肩上。
“走,上台。”
赵枭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落选的争议演员,按规矩没有资格站上最高奖领奖台。
陈砚没有解释,只又说了一遍。
“走。”
两人并肩登上舞台。
马克·穆勒将那座沉甸甸的金狮奖杯交到陈砚手中,台下闪光灯密集亮起,白光在他脸上一层层掠过。
陈砚没有立刻走向麦克风。
他转身,当着全球数百家媒体的镜头,把金狮奖杯放进赵枭怀里。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呼,记者席的快门声几乎连成一片。
赵枭抱着奖杯,手背青筋鼓起,眼眶被灯光照得发红。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用标题和专栏审判过他的记者,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陈砚站到麦克风前。
“这座奖杯,属于电影的真实。”
他的声音经由扩音器传遍大厅。
“它证明了一件事。在艺术面前,资本的伪善和傲慢,一文不值。谢谢威尼斯。”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久,连二楼看台都有人站了起来。
凌晨一点,丽都岛别墅。
庆功宴还没有散,香槟塔被倒满,剧组成员围在客厅里欢呼,有人抱着赵枭不肯撒手,有人举着酒杯喊到嗓子发哑,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落。
陈砚站在阳台上,西装外套搭在栏杆边,领口被风掀开。
苏晚推开玻璃门出来,脸色比屋里的灯光白,手里握着一部黑色加密卫星电话。
她走到陈砚面前,指尖在机身边缘按出浅痕。
“陈砚。”
陈砚回头。
苏晚把电话递过去,语速被她硬生生收住,尾音还是发紧。
“林姐来的电话。国内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