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午夜沉沦与京海大楼的窃贼
陈砚没接那通电话。
视线从苏晚肩侧越过去,落在走廊尽头。林清秋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楼下庆功宴还在吵,杯子碰杯子的脆响一阵一阵往上涌,到了二楼,却被厚地毯吞得只剩闷声。
苏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收紧了些。
陈砚把她往旁边带开半步。
“等我一分钟。”
话落,人已经穿过走廊。
门被推开时,屋里没有主灯,窗帘半垂,海风把布料掀出一道窄窄的缝。浴室里水声开得过大,水柱砸在瓷砖上,单调得让人后颈发紧。
陈砚停在浴室门前,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一团湿冷的壁灯光。
“清秋。”
没人答。
水声还在响,像坏掉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转。
门把手拧到一半便卡住了,里面反锁。陈砚退了半步,鞋底踩住地面的水痕,抬脚踹在锁舌旁边。
砰的一声,锁片崩开,玻璃门撞上墙面又弹回来半尺。
浴室里的冷气和水汽扑到脸上。
花洒开到最大,水柱从上方直浇下来,林清秋坐在浴缸边沿,身上还是走红毯那件黑色吊带长裙,裙料被水压得贴住肩背和腰线,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侧。
她手里攥着一块碎镜片。
边缘割得薄亮,尖端正抵在左小臂上,皮肤已经被划开一道浅口,血珠混进水流里,很快被冲淡。
她没哭,眼珠空着,像在看浴室里某个不存在的角落。
《雷鸣》里的女杀手靠伤口确认自己还活着。林清秋把那个人吃进了骨头里,戏杀青了,人却还被困在矿井和血腥味中间。
镜片又往皮肤上压下去。
陈砚跨过去,没有抢那块玻璃,直接攥住她握镜片的手。
锋口陷进掌心,血从他指缝里冒出来,滴进白色浴缸,水面被染出几条细细的红线。
这一下,林清秋的手终于抖了。
她抬脸,视线先落到陈砚掌心的血上,喉咙里挤出一点哑声。
“你在干什么?”
陈砚没松手,任玻璃继续嵌在肉里。
“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盯着她,“戏已经拍完了。那个杀手留在片子里。你现在叫林清秋。”
“我出不来。”
林清秋看着他的手,肩膀开始发抖,牙齿磕出轻响,“陈导,我一闭眼就是矿井,就是那些血。我摸不到自己在哪,也不知道痛在哪儿。”
陈砚捏住她腕骨,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带血的碎镜片落到瓷砖上,发出一记脆响。
他伸手关掉花洒,水声断开后,浴室里只剩林清秋发乱的呼吸。陈砚扯下浴巾裹住她,把人从冷水里拽起来,带到洗手台前。
“看镜子。”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按住她肩头。
镜面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映出林清秋惨白的脸,湿发贴在颊边,口红被水冲成淡红色的痕。
“记住这张脸。”
陈砚的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去,“你是我选进镜头的人。你的痛,你的眼泪,你这条命,都得留给戏。没有我点头,你连头发都不准伤一根。听见没有?”
林清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去看镜子里陈砚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惊慌,只把她往现实里按。
她嘴唇动了几下,眼泪这才掉下来。
转身时,她一头扎进陈砚胸口,哭声被湿浴巾和衬衫压住,断断续续,像憋了太久才终于撕开一个口子。
陈砚没有推开她。
受伤的那只手悬在半空,血沿着腕骨往下滑。
这就是造神的价钱。他把一块废铁烧红,捶打,淬火,磨成锋刃,现在还得亲手替这把刀找回刀鞘。
走廊上脚步声逼近。
苏晚站在浴室门口,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也看见地上的血和碎镜片。她只停了半秒,转身下楼去拿医药箱。
再坐回客厅时,香槟的甜味还浮在空气里,窗外海风吹得玻璃轻轻发响。
苏晚低头替陈砚处理掌心,镊子夹出细小玻璃渣,棉球一压,血又洇出来。林清秋换了干衣服,缩在沙发角落,两只手捧着热牛奶,杯壁的热气把她指尖烘出一点颜色。
陈砚等苏晚缠好绷带,才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回拨过去。
电话刚通,林淑芬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陈砚,你可算接了。国内出事了。”
“说。”
他靠进沙发,包扎好的右手搭在膝上。
“陆海明是进去了,可他后面的资方动了手。东亚信托,你知道吧,陆海明当年洗钱用的隐秘钱袋子。他们趁你在海外,连夜伪造京海影视一批高额债务合同,现在已经通过法院走破产清算程序。”
陈砚的眼底沉了下去。
陆海明倒下后,京海影视最值钱的东西,是名下三十块位于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的院线地皮。那是他日后搭独立院线版图的地基。
“目标是地皮?”
“对,转到开曼那边的壳公司名下。”
林淑芬那头传来烟盒被捏扁的声音,“房管局明早九点开门。他们把能打通的环节都打通了,章一盖,过户完成,东西就没了。现在离九点不到十二个小时。”
陈砚侧过脸,看向苏晚。
“用资金竞购,拦得住吗?”
苏晚已经打开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手指飞快敲过键盘。几秒后,她摇头。
“来不及。狮门那一千五百万欧元刚签,跨国大额清算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账面现金填不上那个债务窟窿。”
正常商业防守被封死了。
东亚信托这步棋掐得很准,算准他人在威尼斯,算准资金到账有时差,也算准陆海明这口锅落地之后,所有人都会盯着刑案,没人能在半夜把京海影视从清算程序里捞出来。
电话里,林淑芬喘得发急。
“不行我找人去房管局门口堵他们。签字的人敢露面,我让他明天拿不了笔。”
“没用。”
陈砚打断她,“东亚信托穿的是正规金融机构的衣服。你动手,他们报警,事情闹大,地皮会被封存清算,结果一样。”
客厅安静下来。
十二个小时,人在欧洲,钱在路上,国内手续已经铺到最后一步。
陈砚看向桌上的金狮奖杯。
金色狮子张着翅膀,安静地立在灯下,冷硬得没有半点庆功宴的温度。
商业桌上解不开,那就掀掉这张桌。
“林姐,你别动。”
他对着电话开口,“让他们去签。”
林淑芬那边停了几秒,连呼吸都乱了。
“陈砚,你疯了?地皮没了,我们拿什么建院线?”
“他们带不走。”
陈砚挂断电话,抬眼看向苏晚。
“买最近一班回BJ的机票。通知吴刚,带人在机场等。”
苏晚没问为什么,合上电脑又重新打开订票页面。
陈砚拿出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津门老警梁启年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梁启年的嗓子带着熬夜后的砂感,背景里有纸页翻动,文件夹搭扣开合。
“梁警官,还在所里?”
“陆海明这案子牵扯太深,补证据。”
那边停了一下,“你拿奖了吧。恭喜。”
“奖杯会带回去。”
陈砚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但有人想偷我们的战利品。东亚信托,听过吗?”
纸页声停了。
“陆海明的钱袋子。怎么了?”
“他们正在转移京海影视三十块地皮,离过户还有十一个小时。”
陈砚换了只手握手机,受伤那只掌心在绷带里隐隐发胀,“梁警官,你不是一直想查陆海明九五年工程坍塌案的黑钱去向吗?”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梁启年站起来了。
“你有线索?”
“拿纸笔。”
陈砚闭上眼,那些前世在绝境里翻过的卷宗,银行流水,离岸账户编号,在脑子里一页页翻开。数字没有褪色,路径也没断。
“九六年三月,津门商业银行,尾号四五八九的账户,有一笔两千万资金汇入。随后被拆成五十笔,通过地下钱庄进香港。九七年,这笔钱走东亚信托离岸账户,以海外投资款名义,回流注资京海影视。”
他睁开眼。
“那笔带血的钱,就是这么洗白的。现在那三十块地皮,是赃款最后落出来的形状。”
听筒里只剩梁启年的呼吸。
这条资金链,经侦追了五年,始终没抓到尾巴。
“证据在哪?”
“路径给你了。以你的权限,调银行底单要多久?”
“三个小时。”
“够了。”
陈砚看了一眼腕表,“查实之后,以重大涉黑洗钱案存在资产隐匿为由,向部里申请最高级别资产冻结。明早九点前,我要看见经侦的人出现在京海影视签约室。”
梁启年沉默了两秒。
“陈砚,你这是把公权力当你的商业刀。”
陈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
“我是在帮你把害死你妹妹的赃款追回来。”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要真相,我要地皮。各取所需。干不干?”
纸笔被重重按在桌上。
“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陈砚收起手机,客厅里没人说话。
暗牌已经推出去,接下来,只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