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克罗塞特大道的风
尼斯机场,出口。
苏晚挂断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格外刺耳。
“没人接。”
她看向腕表,“礼宾车迟到两个小时十五分钟,组委会联络官失联。”
吴刚从拥挤的接机人群中走回来,他身后,几个穿着西装、挂着蓝色工作证的男人将手里的接机牌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
“老陈,车不会来了。”
吴刚的声音很沉。
林清秋靠着行李车,下意识地调整站姿,让受伤的右腿不必承重。
地中海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去马丁内斯酒店。”
陈砚拎起装有底片的铝盒,走向出租车停靠点,“请柬地址不变。”
半小时后,三辆出租车停在马丁内斯酒店门前。
旋转门后,前台接待员接过苏晚递上的护照,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动作停住。
“抱歉,苏小姐。”
他将护照推回,“《雷鸣》剧组的预订,半小时前已被系统取消。”
“谁的指令?”
陈砚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轻敲了一下。
接待员的视线飘向电梯的方向。
“抱歉先生,系统建议您前往马约里卡公寓,那里是备用住所。”
“离电影宫三公里,老城区的民宿。”
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
“贺平住在哪一层?”
陈砚问。
接待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顶层行政套房。”
“走。”
陈砚转身,带着人走下台阶,直接走向街角另一家挂着四星招牌的酒店。
房间安顿好时,已是下午五点。
房门被敲响,一个叫雷诺的白人男子走了进来,自称是高蒙影业的分销主管。
他将一本封面印着贺平与其他评委合影的《好莱坞报道》扔在桌上。
“陈先生,你们的遭遇,半个戛纳都知道了。”
雷诺摊开一份合同,“凌晨两点的幽灵场,题材又这么沉重。五万美金,买断欧洲全版权,我替你们摆平后续的公关。”
苏晚正要开口,陈砚已经拿过那份合同,直接撕成两半,扔在雷诺脚下。
“我是在拒绝一个传声筒。”
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回去告诉给你底价的人,他的恐惧,我闻到了。”
雷诺脸色铁青地离开。
门刚关上,吴刚推门而入,反手落锁。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刚才那个法国佬出门时,有人想把这个塞进他包里,被我截了。”
信封没有署名,背面印着戛纳电影节的Logo。
陈砚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英文报告,建议组委会复核《雷鸣》的版权,警惕其中隐藏的政治风险。
在页脚,有一行手写的中文小字:陆某旧案,不可不防。
笔迹尖锐,钩笔处带着下沉的力道。
陈砚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张从津门钟楼废墟找到的、染血的碎纸片。
两张纸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这信封有股味儿。”
吴刚凑近。
一股混着檀香和老式影印粉的味道。
“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
陈砚收起信,走到窗边。
对面酒店的露台上,几支长焦镜头正对准这里。
他拉上窗帘。
“吴刚,守好门。”
“清秋,换上那件撕开的裙子。”
林清秋的眼睛亮了。
“苏晚,联系意大利的法奇奥和德国的米勒,告诉他们,我要用五分钟的片花,换他们手里全欧洲的独立院线排片名单。”
“他们不给呢?”
“那就把片花直接投到克罗塞特大道的大屏幕上。”
陈砚拿起一盘备用光盘,“幽灵场还没开,先请全戛纳看一场露天电影。”
他走出房间,按下电梯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长廊尽头的宴会厅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两名保全伸手拦住他。
陈砚没拿请柬,只将那张写有手写字的信纸,举到保全面前。
“告诉贺平副主席,他的信,送错人了。”
片刻,贺平穿着燕尾服走出,手里端着红酒。
“陈砚,这里不是北电,由不得你撒野。”
“贺老师,”陈砚上前一步,两人距离不足半米,“我闻到你口袋里有垃圾桶的味儿,跟我刚在机场闻到的一模一样。”
贺平的眼神阴沉下去。
陈砚将那张信纸叠好,塞进贺平上衣的口袋。
“没人会去看一个死囚的电影。”
贺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转身,走进安全通道的黑暗里。
“死囚,也能拉响手榴弹。”
街角的咖啡馆,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五分钟的片花放完,意大利片商法奇奥额头全是汗。
“陈,这是在玩火!高蒙已经放话,谁接谁死!”
“他们越怕,这火烧得越旺。”
陈砚掐灭烟头,“名单呢?”
德国人米勒推过来一叠文件:“一个条件。首映那天,你要搞出比拿奖更大的动静。”
“那天夜里两点,”陈砚收起文件,“去海边听雷。”
回酒店的路上,雨势渐大。
陈砚脚步一顿。
马路对面,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报摊前,背影僵硬,右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向外撇着。
陈砚的瞳孔收缩。
津门钟楼坍塌的那个雨夜,废墟旁,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站姿。
男人似乎察觉到视线,合上报纸,转身没入小巷。
“吴刚!”
吴刚如猎豹般冲过马路。
下一秒,巷子里传来一声骨头与墙壁碰撞的闷响。
陈砚赶到时,巷内空无一人。
吴刚单膝跪在湿漉漉的地上,一口血沫啐在积水中,染开一小片红色。
“是个高手。”
吴刚捂着肋骨,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块冰冷的铁牌,上面用冲压工艺刻着一个繁体的【陆】字。
“他没跑,是专门在等我。”
吴刚咬着牙,“他在挑衅。”
陈砚攥紧那块铁牌,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他不是在挑衅。”
他抬起头,望向山腰上灯火通明的马丁内斯酒店。
“他是在提醒我,债还没还完。”
第二天清晨,戛纳官网一条不起眼的通知,将《雷鸣》首映场改为全开放的低价票。
“陈导,他们想让首映式变成流浪汉的收容所。”
苏晚的声音发紧。
“很好。”
陈砚整理着领口,推开酒店大门。
克罗塞特大道的风,带着咸腥的潮气。
一道黑影从墙角闪出,将一份当天的《尼斯晨报》扔在他脚下,随即消失在雨中。
陈砚没有低头。
他看向街对面,贺平正坐在缓缓启动的礼宾车里,隔着防弹玻璃,冷漠地注视着他。
报纸头版,鲜红的法文标题触目惊心:
【中国导演涉嫌跨国洗钱,戛纳组委会启动紧急调查】
配图,正是津门钟楼下的那个铁盒,里面装满了美金。
陈砚笑了。
他掏出打火机,擦燃。
黄铜外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火苗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雷声,”他对着那辆远去的车,轻声开口,“要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