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时间的补丁
“咔哒。”
三号厅外的铁制门闩合拢,咬合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陈砚站在台阶上,风衣下摆沾染了黑色的胶片灰烬,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金属旋钮的冰冷触感。
苏晚紧紧跟在他侧后方,手里那份被打湿的报纸被揉成了一团纸浆,水分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红地毯上。
“卢卡带了卫星电话。”
苏晚低声汇报。
她把一个微型的黑色无线接收机递到陈砚面前。
屏幕上,一段起伏的波纹正处于高频震动状态。
“吴刚在楼梯间截获了频率。卢卡正在联系美联社驻威尼斯办事处,他准备把那份‘十九年前’的证据发出去。”
陈砚没有接接收机,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住。
“吴刚人在哪?”
陈砚问。
“三楼配电室门后。”
接收机里传出吴刚沙哑的嗓音,背景里伴随着电流的嘶鸣。
“卢卡想通过总控室的传真专线发稿。我把这层楼的副线掐了。他现在正往二号备用间走。”
“别让他拨通号码。”
陈砚迈步走向电梯间。
“把他控制在视线范围内。如果他想走,弄断他的通讯线。别见血。”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
苏晚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
“陈砚。那卷胶片如果是真的,我们现在的版权申诉根本过不去。马可已经产生了怀疑。”
苏晚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语速很快。
“如果美联社报导了‘抄袭’,威尼斯组委会会立刻封存《雷鸣》的所有参赛数据。”
陈砚看着不断下降的电梯数字。
“那片子是假的。”
陈砚答。
“画面可以伪造。那个十三岁的我也许是真的,但底片骗不了人。”
他转头看向苏晚,瞳孔里映着电梯轿厢内的冷色灯光。
“立刻联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现在是燕京时间凌晨三点。”
苏晚抬腕看表。
“找老厂长,钱德林。他当年负责过1991年的出口批次。”
陈砚伸出手,指尖点在苏晚的掌上电脑屏幕上。
“告诉他,我要查那一批‘柯达5247’系列胶片的生产编号。尤其是销往津门制片厂的那几箱。每一箱底片边缘都有独特的激光防伪码。1991年的技术做不出2000年的颗粒感,但如果是拿旧底片二次曝光,编号就是唯一的破绽。”
苏晚在屏幕上快速记录。
“明白。”
电梯到达。
陈砚大步跨出,推开剪辑室沉重的隔音门。
光线很暗。
只有工作台上那台奥林巴斯工业显微镜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陈砚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截残缺的胶片。
这是他刚才从三号厅带出来的,那个被称为“证物”的、带着1991年戳记的断带。
他把胶片压在载玻片下,手指拧动调焦旋钮。
齿轮咬合的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
目镜后的视野里,胶片的乳剂层被放大。
原本平滑的画面颗粒开始变得粗糙。
陈砚的手指纹丝不动,控制着微调螺栓。
他在找一样东西。
数码转磁后的物理残留。
虽然对方用了最顶级的手段将数字画面刷写回胶片,但只要经过了扫描仪的转化,光电传感器就会在像素边缘留下极细微的交叉网格。
这种纹路,专业上叫“摩尔纹”。
它不属于化学反应,而属于数字溢出。
陈砚的视线在那些放大的噪点中缓慢搜寻。
由于光轴偏移,那些极其规律的、呈蜂窝状排布的暗点在阴影处显露了出来。
“找到了。”
陈砚从显微镜前抬起头。
他拿起手边的一支红色记号笔,在胶片一侧画了个圆圈。
“这是数字打印的痕迹。”
“啪。”
剪辑室的侧门被推开。
林清秋站在门口。
她换掉了那身沉重的紫色旗袍,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她的脸色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右手死死扣在门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她的腰躬得很低,那是脊椎无法负荷体重的姿势。
“陈砚。”
林清秋开口。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文森特说,只要我承认那是我的‘过去’。只要我说是陆海明当年为了捧我才拍的那些实验短片,所有的抄袭指控都会转嫁到我身上。”
她往前挪了一步。
右腿在地板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可以去开记者会。就说是我为了红,偷了你的剧本,找人伪造了那些旧片子。”
陈砚没有看她。
他继续摆弄着显微镜。
“坐下。”
陈砚说。
“我不去,你会被毁掉的。”
林清秋的手指抓紧了毛衣下摆。
“那些记者只想要一个丑闻。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完美的丑闻。”
“我让你坐下。”
陈砚抬起头,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林清秋脸上。
“你的任务是拿影后。不是去当陆海明剧本里的牺牲品。”
林清秋站着不动。
“听着。”
陈砚放下记号笔,走到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止痛喷雾味道。
“从这一秒开始。无论谁问你关于那部片子的事。无论他们拿出什么样的照片。你只需要做一个动作。”
陈砚伸出手,把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一句话也不要说。”
“保持你的傲慢。”
“让所有的媒体都觉得,你不屑于回答这种廉价的指控。”
“能做到吗?”
林清秋盯着陈砚的眼睛。
她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
“去隔壁休息室。”
陈砚绕过她,推开窗户。
威尼斯的雨稍微小了一些。
远处钟楼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破碎的虚影。
“吴刚。”
陈砚对着对讲机说。
“卢卡那边有动静了吗?”
“他在写稿子。题目叫《金狮导演的窃贼生涯》。”
吴刚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换了三台电脑。都被我断了外网。现在他正准备用那台老式莫尔斯发报机。”
“让他写。”
陈砚看着指尖残留的红色墨迹。
“苏晚。上海那边的回电到了吗?”
苏晚推门而入。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
纸张的边缘带着微热的碳粉味。
“查到了。”
苏晚把传真件拍在桌子上。
“钱厂长亲自翻的档案。”
“1991年11月。津门确实有一批过期的柯达胶片被处理。但这批胶片没有进销项。是当时的厂办主任私下批给了一家叫‘明海实业’的建筑公司。理由是‘用于工地地质记录’。”
陈砚扫了一眼传真件。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公章上。
“明海实业。法人,陆海明。”
陈砚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张纸。
“陆海明在十年前就存好了这些补丁。他不仅想要钱,他还想在这个圈子里,留一份可以随时杀人的合同。”
“但这上面有个批次号对不上。”
苏晚指着传真件底部的数字。
“钱厂长说,1991年那一批的乳剂配方里,含银量超标,所以这批胶片的片基比普通的要厚0.02毫米。”
陈砚立刻低头看向显微镜。
他用卡尺卡住了工作台上的那截断片。
读数显示:0.15mm。
“这是新片基。”
陈砚把胶片扔回桌子上。
“卢卡发不出稿子的。他手里那份证据,是从我带过来的备用箱里换出来的。”
“既然陆海明想玩‘时间旅行’。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
陈砚转身看向苏晚。
“去联系文森特。告诉他。今晚的首映礼派对取消。但要在丹尼利酒店租一个更大的放映厅。”
“不放《雷鸣》了?”
苏晚问。
“不放。”
陈砚走到工作台前,按下了剪辑台的启动键。
“把《守夜人》的所有侧拍花絮,还有那卷《旧城雨声》被刻毁的母带,全部合在一起。”
“我要做一个专门送给陆海明的‘加长版’。”
窗外。
一道闪电劈开了海面上的乌云。
青白色的光把剪辑室照得通亮。
那一瞬间,陈砚的影子投在白墙上。
像是一道巨大的、正待剪下的阴影。
墙角的传真机再次发出刺耳的轰鸣。
一张白纸缓缓吐出。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导演。九点见。记得带上你那破碎的、无法修补的过去。”
陈砚走过去,把纸张撕成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扔进碎纸机。
“咔。”
碎纸机转动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了三秒。
“咔。”
陈砚关掉了总电源。
黑暗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脸。
只有显微镜下的那一小截胶片。
在残留的荧光中,闪着诡异的绿。
那是1991年的亡魂,正在2000年的雨夜里。
发出最后的。
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