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清秋不上病床
陈砚扣好大衣,脚步落在走廊青砖上。
苏晚抓着单据从后面追上来。
“医院那边报信,魏成已经撤了。”
陈砚拉开吉普车门。
车窗上的霜花被风吹斜,他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
“人跑了,东西带不走。”
苏晚把住院单甩在中控台上,“进病房后,别拿回冷库的话激她。她那身伤,医生说随时会出后遗症。”
发动机启动,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
“她以前是跳舞的,得靠那股子狠劲进戏。”
陈砚看着前方的路灯残影,“这次,我让她看她拿命换回了什么。怎么选,看她自己。”
“你每次都把刀柄递给别人,再说选择权在人家手里。”
苏晚指关节扣紧,“万一她真废了,这戏就砸了。”
陈砚从大衣内袋掏出一盘DV带。
外壳贴着白胶布,上面是他手写的字:【A机倒钟,全卷】。
病房走廊。
药水味混着隔壁食堂的土豆油烟。
护士站转角,两名护士端着托盘压低声音。
“那个跳舞的还不肯躺,一身泥没洗干净,就抓着医生问镜头废没废。”
“那导演看着才多大?这是造孽。”
陈砚停在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林清秋撑在床沿,左肩缠着厚实的固定带。
那头原本垂到腰际的长发被剪短了一截,发梢参差。
她低头拽着鞋带,手指打滑,那个扣怎么也系不上。
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捏着X光片。
“林清秋,软组织挫伤不是玩笑。今晚必须观察。”
“我签免责。”
林清秋没抬头。
“签了也不行。你是病人,不是你导演手里的木偶。”
医生转身,看向进门的陈砚,“你是那个导演?”
陈砚把DV带搁在床头柜上。
“我是。”
医生把片子塞回袋子,“她现在的拍摄计划就是卧床,我不签字,谁也带不走。”
苏晚把住院单递过去,“一定按规矩来。”
林清秋抬眼,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苏姐,我能走。”
“能走不代表能拍。”
苏晚按住她的肩。
陈砚没理会几人的争执,自顾自拉过墙角的电视推车,接通DV机电源。
画面跳动。
冷库那个泥坑占满了屏幕。
几十吨重的铜钟歪斜着坠下,边缘挂着折断的木梁。
林清秋趴在泥浆里,半个身子没入阴影。
她没喊疼,手指在泥面上抠出五道沟。
镜头切换,B机特写。
泥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她没眨眼,手背划过铜钟裂缝时,被毛刺带起一道血痕。
张远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屏幕,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画面里,铜钟继续下沉,林清秋右手滑脱,又反手捞住一截断裂的屋脊。
那种求生欲几乎要穿透屏幕。
准备训斥陈砚的医生看着屏幕,不再说话。
画面切回蓝屏。
林清秋坐在床沿,半晌没动。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血迹洗净了,只剩几条医用胶布。
“我不像个跳舞的人了。”
她说。
陈砚拔掉数据线,收好磁带,“你以前是在跳舞,现在是在演人。”
“算夸奖?”
“算定论。”
陈砚说。
张远此时跑进来,“清秋姐,那条绝了!我拿命护出来的,准保进影史。”
苏晚转过头对张远吩咐:“去后街买点热粥,多加红枣。”
“我不走,我要守着底片。”
吴刚从后方出现,把一个铝合金保温桶塞进张远怀里,“东西我看着,你去。”
等张远离开,医生重新在灯箱上贴出片子。
“腰背肌肉严重痉挛,必须要观察。”
林清秋开口:“明天指标要是过了,我就回组。”
“苏姐,我知道上海那边在找麻烦。”
林清秋拿过出院告知书,“他们想让我当受害者,我就偏不当。”
苏晚一把按住告知书,“魏成的报纸一发,沈从周就会带调查组来。你说你没受伤没用,报纸上只会登你躺在担架上的照片。”
陈砚按在窗台上,没点火,只是指间夹着烟。
“魏成进医院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拿人血馒头的。”
陈砚拿出一张白纸,“林清秋,声明暂时不发。”
“为什么?”
“你穿着病号服,没人信你。就在这待着,该治病治病。”
陈砚盯着黑漆漆的窗外,“拍摄暂停。”
林清秋动作僵住,“你舍得删那组镜头?”
“我不会为了几秒钟胶片,搭上你一辈子。”
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份法律文件,“这是演员安全保障的补充协议。”
“林清秋,签了。以后危险戏份你有权拒绝,甚至能参与后期声音剪辑。陈砚要是无故拒绝你的方案,我带你去仲裁。”
陈砚点头,“加一条,你有最终的声音修改建议权。”
林清秋接过笔,重重签下名字。
一名护士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医生,档案室那边闹起来了,说是要查住院登记号。”
苏晚起身,“找死。”
陈砚拎起底片盒交给吴刚,“看好人,底片就在你脚底下,谁来也别动。”
陈砚转身穿过门诊大厅。
档案室门虚掩着,透出复印机蓝莹莹的光。
“咔哒,咔哒。”
陈砚进屋。
穿着白衬衫的周师傅正往复印机里塞纸,领口歪斜,见陈砚进来,手猛地一抖。
“你……找谁?下班了!”
陈砚跨步过去,伸手按住复印机盖板。
复印纸还在往外吐。
最上面那张,印着“林清秋”三个字。
桌角的牛皮纸袋里装着病历副本,袋子右上角印着个黑色的“沈”字。
苏晚赶到,拽过牛皮袋,“周师傅,谁让你复印病人档案的?”
周师傅老脸涨红,“有介绍信……说是上海制片厂的,查生产事故。”
“那是偷。”
苏晚冷声道。
陈砚从袋里翻出一张名片:上海新影周刊,魏成。
保卫科老赵带着手电跑进来,“老周,你疯了?收人家多少钱?”
周师傅靠在铁柜上,瘫了下去,“我儿子下岗了……他们说就复印个纸,不害命。”
陈砚拿起那张伪造的介绍信,对折塞进兜里。
“老赵,报警。非法调阅档案,收受贿赂,够他在里面待几年了。”
“导演,我错了,别报警!”
陈砚低头看着他,“药水断了,我没找你。底片砸了,我没找你。但你敢卖她的命,这账就没法算了。”
他转头对苏晚说:“给派出所打电话,就说有人受沈从周指使,入室盗窃商业机密。”
复印机发出一阵嘎吱声,纸卡在了出纸口。
上面的字迹因受热变形,像是要将“林清秋”三个字撕开。
陈砚兜里的手机震动,沈从周的信息只有三个字:
【还没完。】
陈砚删掉短信,看向窗外。
上海那边的刀,已经磨到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