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才子丈夫悍妇妻
沈括眼中愈发清亮,左手握住赵煦的手,颤声道:“提出此法的能人异士,小友可否见告?也算让老朽开开眼界?”
赵煦见沈括说这句话时,左手虽握着自己,但右手放在桌上,却是不住颤抖,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异样之感。
便在此时,内院传来一声厉喝之声:“我让你去喂鸡,你却又在这里做些不相干的作甚!老娘说的话,你便统统当做耳旁风不成?”
沈括一惊,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声音却是极低:“家......家中新来了客人,我总是要招待一番......”
随即一个农妇从内院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面色黝黑,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把扫帚,喝道:“你一个尖酸腐儒,哪里来的客人?谁会向你这个没良心的瞧上一眼?一再与你叮嘱,你便是不听,老娘若不大发脾气,你定是要违拗的了?”
沈括身子发颤,忙道:“不......不敢......”
赵煦向那农妇望去,心想:“这人想必便是那位动辄打骂沈学士的张氏了,一上来便对丈夫大加数落,纵在外人面前,也不给丈夫半点面子,且是胡乱斥骂,当真是无理泼妇!”
“沈学士心魔由此人而生,要想沈学士寿元久长些,还须打压一下这泼妇,教她也常常苦头,替沈学士医了这道心病。”
沈括见妻子面色不善,忙道:“是真有此事,我说的客人,便是面前这位小郎君了。”
听得丈夫之言,那农妇哼了一声,随即目光转过,向赵煦看了一眼,却是不由地一愣。
赵煦见她打量自己,便上前一步,陪笑道:“小子冒昧打扰,给老夫人请安了。”
那农妇见到赵煦衣着金贵,想来是大官富绅人家的子弟,倒是生出三分忌惮,当即“呸”了一声,瞪了沈括一眼,道:“算你有些名堂。”转身便往内院行去。
沈括见此,总算吁了一口气,但还未等他有所放松,一道厉喝之声又即传来:
“如不再滚进来,小心老娘的帚子!”
沈括吓得一个激灵,背上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想要跟上妻子,但足下踉跄,险些便倒,还是王恩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赵煦见他要走,道:“老先生,晚生还有许多要问的......”
沈括连连摇头,道:“还请小友改日再来罢,老朽年纪大了,家中一应事务全依内子照料,不敢惹恼了她。”
赵煦忙道:“老先生且宽心,老夫人那边,由晚生前去说情便是。”当即快步追上那农妇,递上一个金元宝,道:“老夫人体谅老先生,小子感佩不已,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老妇人允可老先生向晚生赐教。”
那农妇见状,脸上才稍稍有些好转,一把接过了金元宝,放入了怀中,道:“既如此,且依得你,只是这老东西没什么本事,整日神经兮兮,这时若是胡说八道一番,多半是靠不住,你也莫要指望什么了。”
赵煦笑道:“多谢老夫人。”
那农妇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赵煦回到沈括跟前,道:“老夫人那边,小子已去作了交代,她答允了小子,借老先生予小子解惑一时三刻。”
沈括有些不信,呆呆地向着内院望了一阵,许久不见有话声传来,这才安心,随即转头相对:
“你要问什么,便问罢,老朽不能耽搁太久,免得内子又恼。”
赵煦点了点头,道:“多谢老先生,小子确是有一点担忧。”
“纵有高明法子,这黄河水患非同小可,只怕也不易治理。”
沈括摇了摇头,道:“法子正是关键,否则不论投入多少银子,也终是竹篮打水。”
赵煦眼中一亮,道:“以老先生所言,这黄河能治?”
沈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要换人。”
赵煦奇道:“换什么人?”
“那些身怀宏才,却又不贪慕权势之人。”沈括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同时不怕同僚弹劾,愿意在堤上一待就是三年五载之人。”
赵煦沉默着,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清楚,沈括这番话,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但却也是年轻时的自己。
赵煦听得沈括声音苦涩,忽然想起史料中记载的一件旧事,前世自己在研读史料的时候并未深究,此刻亲身而至,才尤为心惊。
那史料上面所载,沈括晚年的处境确是非常悲惨。
政治上,他是被“随州安置”的贬官,行动受限,无亲无故,在法云禅寺寄居三年。
哲宗即位大赦天下时,朝中新旧两党联手上书:“谁都能赦,沈括不能赦”,他自此彻底成了两边都不认的人。
家庭上,继妻张氏骄蛮凶悍,有虐待癖好,动辄打骂,据说张氏曾揪起沈括的胡子连皮带肉撕下来,子女跪求也无济于事,眼前沈括脸上的这道疤痕,更加印证了这个说法。
沈括就是在被家暴、被监视、被世人唾骂的环境中,写完被后世之人赞口不绝的《梦溪笔谈》的。
所以沈括晚年住在梦溪园,不是“清幽隐居”,是被流放,被家暴,被软禁。
赵煦想到这里,心中唏嘘不已,眼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沈括,见他肌肤裸露之处,尽是伤痕累累,乌青遍布,尤其是脸上颧骨那道疤,尤为怵目惊心。
身为御前侍卫总管的王恩,眼力尤其敏锐,自是也觉察到了,虽有些惊讶,但他并不了解沈括的生平,也并未过多在意。
“多谢老先生赐教,令小子拨云见日。”
沈括仍是摇了摇头,道:“这也没什么。”
赵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老先生,小子有一事不明。”
沈括抬起头。
“您明知这些法子可行,明知黄河可治,为何从不向上言说?”
沈括怔住了。他盯着赵煦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老朽说过。”
赵煦一怔。
“元祐年间,老朽在秀州时,曾上书言河事。”沈括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老朽刚从随州放还,无官无职,只是个‘许于外州军任便居住’的罪臣。老朽写了洋洋数千言,从上游泥沙到下游堤防,从分段治理到引清避浊,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那奏折递上去,杳无音讯。后来有人告诉老朽,说中书省的几位相公看了,说‘沈括一个罪臣,也配言河事?’便将那份奏折压了下来,再也没人提起过。”
赵煦心中一紧,他想问“是哪几位相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那段历史,自是十分清楚,元祐年间,旧党掌权,沈括这样的“罪臣”连说话都是错的,又怎么会上书被采纳?
“老朽那时便知道,”沈括的声音愈发苦涩,“老朽说的对与不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朽是个不该说话的人。”
赵煦沉默着,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