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辽军南下,章惇忧心
此时,汴梁相府之中,章惇早已得到辽国南侵的消息,不禁眉头深皱,在堂中踱步不已。
堂外夜色沉沉,秋风穿堂而过,将烛火吹得摇摇曳曳,映得章惇的脸色明暗不定。
他已经这样来回走了小半个时辰,靴底磨着青砖,发出细微的橐橐之声,听得堂中众人心里都有些发紧。
蔡卞、黄履、李清臣等人赫然在堂,三人见到首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忙说好话劝慰。
李清臣是六旬老臣,此时捋着白须,缓缓说道:“章相不必担忧,苏轼虽然贼心可鉴,但他整军经武,总算还是有点本事,敌军虽一日之间攻破三城,但定州截然不同,全非前面三城可比。”
他顿了顿,又道:“辽军所破的那三关,正是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这三关军备废弛已久,守将多是庸碌之辈,一触即溃,不足为奇。”(注:瓦桥关位于当今河北省保定市,益津关位于当今河北省廊坊市的霸州市,淤口关位于霸州市东部的信安镇。)
“可定州自苏轼到任之后,裁汰老弱、整肃军纪、操练民兵,短短数月便气象一新。前些日子老夫还听说,定州城外新设了十几处烽火台,城头增配了床子弩,连城墙都加固了一遍。这样的防备,辽军想要一口吞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黄履在一旁点头附和:“李公所言极是。苏轼此人,虽说行事乖张,不循常理,但论起才干,确有过人之处。”
苏轼到任后,定州从“百年弛备、军纪败坏”迅速变成“军容整肃、民兵强盛”,这是实情,确实不是前面的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能比的。
然而章惇忧心的不是这点,定州再如何固若金汤,可辽军一旦长驱直下,终究难守,他真正怕的是官家若执意留在定州,不肯退往后方,万一城池被围、援军不至,像太宗皇帝当年高粱河之役那般,险些为辽人所乘,那便悔之晚矣。
(按:高粱河之役中,宋太宗赵光义贪功冒进,被辽军杀得大败,大腿中箭,在乱军之中与亲信走散,最后靠随从找来一辆驴车才逃出生天。)
辽所占的燕京,便是如今的北京,当时又称为幽都,后晋石敬瑭自立称帝,得辽国全力扶持,石敬瑭便割燕云十六州作为酬谢。
这燕云十六州,其中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位于太行山北支的东南方,其余的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九州在山的西北。
十六州俱是冀北、晋北要地,自归辽国之后,后晋、后周、宋朝三朝不知多少帝王,一心想将其收复,却都赍志而没。
章惇年轻时就曾遍览舆图,对这十六州的山川形胜了如指掌。
他心知燕云十六州由中原王朝所占之时,足以凭险御北,但一遭辽人所占,便成了悬在中原头顶的一把利刃,十分便于其南侵。
辽国每欲南下,只消在此处驻以重兵,便可随时长驱直下,一马平川。
宋辽交兵百余年,宋朝始终是败多胜少,这其中,兵甲不如固是主因,而辽国得以居高临下、掌控战场之势,亦是关键所在。
想到这里,章惇的心中又紧了几分。
他何尝不想派兵支援?可城中禁军未得皇帝圣旨,任谁都无缘调动。
大宋自立国以来,枢密院掌兵符、三衙掌兵权、皇帝掌最终决策,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没有皇帝亲笔手诏和兵符,他章惇纵是朝中首相,权势滔天,却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偏偏此时官家又置身险地,定州距汴梁千余里,信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六七日。待圣旨传来,只怕不该发生的也已经发生了。
章惇停下脚步,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焦躁。
而一旁的蔡卞,此时却丝毫没有关心赵官家的安危,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辽国主动来犯,自是最好不过,朝中那些大臣只怕是也想着与契丹人开战呢。”
几日前,赵煦在临朝之时,范纯礼强言劝谏的场景,一众大臣都历历在目。
那日殿上,范纯礼慷慨陈词,说得声泪俱下,官家虽然当场没有表态,但此后便再未提起伐辽之事,从此之后,满朝文武便不敢再轻易提起这两个字。
但蔡卞心里清楚,大臣们原本也没想着范纯礼当时能凭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官家,只当官家是暂时打消了伐辽的打算罢了。毕竟北伐可是官家亲政以来一直挂在嘴边的大事,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如今情格势禁,是辽国主动来犯,官家便是不想打也不行,蔡卞正想借此机会再参范纯礼一回,就参他个“胡乱谏言、误导圣听”,看他这时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弹劾奏章的措辞。
章惇仍是沉默不语,只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履只道他还有担忧之处,便道:“以下官之见,敌军来得如此迅速,一定是前锋部队,后面大部队必然尚未随至。”
“定州防备周密,不是前面三城能比,虽不敢说一下便能将敌军击退,但暂时抵御一阵,倒也并非难事。”
“只要定州能撑上十天半月,官家便有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将,到那时......”
章惇眉头紧锁,道:“本相担心的又不是定州,定州没了也就没了,可官家的安危,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李清臣捋着白须的手停在了半空,黄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而蔡卞更是怔在了原地,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哑口无言。
章惇说的是事实,定州可以丢,城池可以失,但官家若有了闪失,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到时候别说他们几个,就是整个大宋,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章惇见三人不语,神色一肃,沉声道:“官家离京不过几日,这朝局便动荡不安,诸位难道不知,这些时日又多出多少乱子来?”
他这话并非虚言。自赵煦微服北上之后,朝中便谣言四起,有人说官家被辽人掳去了,有人说官家去定州是准备御驾亲征了,还有人说官家是被苏轼扣住了。
这期间流言蜚语满天飞,若不是章惇这几日极力压下,只怕朝堂上早就炸开了锅。
蔡卞连忙附和道:“章相说的是。下官昨日还在枢密院听人说,有些言官已经在私下串联,说要联名上书,请章相‘暂摄朝政’,这些人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章惇哼了一声,眼神冰冷:
“官家若是万一有了什么不测,他苏轼,难辞其咎!”
“眼下,立即传书至定州,请官家下旨,发兵诛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