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为今后布局
听得赵官家一时沉默,曾布继续道:“陛下,臣并非危言耸听。元祐年间,朝廷减免了许多赋税,又裁撤了部分新法机构,当时看似减轻了百姓负担,实则是挖肉补疮。”
“如今要恢复绍述,处处都要用钱,可国库空空如也。前几日户部送来的账册,今年上半年已透支了一百二十万贯,全靠借支封桩钱撑着。”
听到这里,赵煦肃然以对:“所以眼下的局面,便是禁军缺额严重、训练废弛、将不得人、军费不足、国库空虚。而西贼虎视眈眈,辽国又在北面伺机而动?”
曾布垂首道:“正是,臣在枢密院数年,日日为此焦心,始终不得其法。”
赵煦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缓缓道:“若是钱荒之事可解,岁收可增数百万两白银呢?”
曾布一怔,不禁有些恍惚:“数百万贯?陛下,这......”
赵煦摇头,道:“你只说结果。”
曾布当即正色道:“若是岁收能增数十万贯,臣有把握在两年之内,臣可为陛下练出一支十万人的精锐之师。”
赵煦眉头一挑:“十万?”
“十万精兵。”曾布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了几分,“不是账面上的十万,是实打实、能披甲上阵、能深入敌境的十万精兵。”
他顿了顿,又道:“神宗皇帝元丰四年,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败不在将士,在后勤、在粮道。臣若有了这笔钱,便可做三件事。”
“哪三件?”
“其一,补齐西北禁军缺额,汰弱留强。”曾布伸出第一根手指,“如今西北五路账面三十万,实存不足二十五万,其中堪战者不过十余万。臣可用三年时间,将西北禁军扩充至三十五万,其中精锐至少十五万。”
“其二,打通横山粮道。”曾布伸出第二根手指,“西北转运艰难,大军出塞,粮草不继。臣有了钱,便可在葫芦河川、天都山一线修筑粮仓,屯田驻兵,将补给线从千里缩短到三百里。到那时,宋军出塞,不再是打一个月就得撤,而是能打三个月、打半年、打到西夏撑不住为止。”
赵煦目光微动,没有打断。
曾布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愈发沉着:“其三,厚赏将士,激励士气。朝廷赏赐拖欠已久,将士离心,谁还肯卖命?据此,可立一个赏功银制,将士立功,当月赏赐当月发放,绝不拖欠。只有士气起来了,刀才快。”
他说完,拱手深深一揖:“陛下,这三件事若能办成,臣有把握在五年之内,让西夏诸侯不敢南顾,十年之内,收复横山、打通河西走廊,将西夏的势力彻底逐出中原!”
殿中一时寂静。
赵煦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五年?十年?”
曾布只道赵官家觉得太久,当即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春秋鼎盛,何愁时日漫长?臣只求陛下给臣这个机会。”
赵煦思忖了一阵,他知道曾布的言下之意,是说朝廷未必能在数年之间,便能将岁收多增加数百万贯。
忽然,赵煦话锋一转:“那水师呢?我大宋水师发展的如何?”
曾布明显愣了一下。他正盘算着西北那十几万边军的粮草账目,突然听到“水师”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水师?”他重复了一遍,下意识朝左右看了一眼。
林希也是微微一怔。他执掌河西、北面两房,终日与西夏、辽国打交道,对水师的事几乎从不经手。枢密院诸房承旨们面面相觑,殿中一时安静得有些微妙。
赵煦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怎么,枢密院没有管水师的?”
曾布回过神来,忙拱手道:“回陛下,水师之事......向来归三衙和沿边帅司各自管理,枢密院这边,确有疏漏。”
赵煦眉头一皱,道:“只怕不仅仅是疏漏罢?”
“官家......所言不错。”林希低声道:“自澶渊之盟以来,海路少有袭扰,因此,水师军备废弛已久。”
曾布瞪了林希一眼,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陛下问水师,臣不敢隐瞒。自太祖皇帝平南唐以来,朝廷水师承平日久,不修战备。登州平海军、澄海军两指挥,原是禁军最大的一支水师,驻防登州,备辽而设。”
“苏轼当年知登州时曾上奏,说这两军‘不惟兵势分弱,以启戎心’,‘武艺惰废,有误缓急’。元祐以来,更是连登州那点家底也被抽调殆尽,四处屯驻,教习水战之事,早就没人管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煦目光落在曾布身上:“所以,朝廷眼下能调动的、成建制的水师,有多少?”
曾布张了张嘴,与林希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希垂下眼帘,微微摇了摇头。
“回陛下,”曾布的声音低了几分,“成建制的水师......除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外,沿江、沿海也有零星分布,如明州水军、广州水军等,但皆规模甚小,且分散各处,不成体系。总兵力......臣粗略估算,不过万余人。”
“万余人。”赵煦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
殿中的气氛越发凝重。
林希补充道:“陛下,南方水师虽少,但造船的技术还是有的。泉州、明州、广州的船场,造海舶载重可达五千石,指南针也已用于航海,只是这些船大多用于贸易,并非战船。”
赵煦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技术虽有,但没用在军事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在南方沿海点了一下:“曾卿,这南边的海防,眼下到底归谁管?”
曾布苦笑道:“回陛下,东南沿海防务,向来由沿边各州自行负责,朝廷没有统一调度。福建路的福州、泉州有延祥、荻芦两寨水军,两浙路有澉浦水军,但人数都不过千八百人,分散各处,各自为政,一旦有事,谁也调动不了谁。”
赵煦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朕现在知道的局面是,北方水师荒废,南方水师散乱。朝廷花了几十年经营市舶,船越造越大,航海技术越来越好,结果养出来的船,全是商船,不是战船。”
曾布与林希同时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赵煦站起身来,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水师的事,朕记下了。枢密院回去理一理,沿江、沿海各州的水军情况,半个月内,朕要看到。”
曾布叩首:“臣遵旨。”
赵煦迈步走出厅堂,銮舆已在门外等候。身后,枢密院的官员们垂手而立,神色各异。有人在想西北的粮草,有人在想禁军的缺额,还有人在心里嘀咕,官家怎么忽然问起水师来了?
曾布却是若有所思,暗想:“发展水师,那除了对付北境的辽国,还能对付谁?”
但他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是以我朝水师的规模,要用在军事上,只怕是杯水车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