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相大白(四千字)
随着赵官家大手一挥,身为龙、神卫都指挥使、御前侍卫总管的王恩当即拔刀上前,刀锋直指来之邵。
来之邵却是满脸委屈,颤声道:“微臣说的确是实情,官家如若不信,大可将微臣移交有司,查明真相,皆是如与臣所言有悖,臣......自当领死。”
赵煦见他此时说话忽然硬气了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一时间也不禁有些诧异。
然而他所言确实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刑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幕后的始作俑者,不应该是身为当朝首相的章惇么?
不对。
赵煦又仔细想了想,章惇既能做到当朝首相这个位子,自然不是全无城府之人,这么明显的破绽,旁人一查就能查到的真相,他怎会堂而皇之地留给人抓?这岂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再说到这个刑恕。
赵煦记得前几日,自己随意寻了个由头,将他外放琼州(今海南)安置,如今可是宋朝,不是现代,琼州在世人眼中便是不毛之地,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刑恕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流放到了此地,心生怨怼,也是难免之事,仔细想想,其实也能理解。
但是他又为何要弹劾刘安世、范祖禹?
这两人和他又有什么仇?
以至于他临行之前,想要再恶心一下这两人?
赵煦这般想着,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刑恕是个什么人?
趋炎附势,反复无常,可谓是人品低劣。
但不得不说,他也是个善于政治投机的人。
为司马光客即叛司马光,附章惇即背章惇,后来徽宗朝时,又为蔡京心腹。
他仕途中起起落落,亦是因此之故。
赵煦此刻想来,他之所以临行前要借来之邵之手,弹劾刘安世、范祖禹两人,多半是想在新党面前表现一番,想借此机会,让朝廷收回对他的调令,可谓是垂死挣扎,未必有人指示。
而来之邵是个什么样的人?
根据《宋史》和《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来之邵“资性奸谲”,是一个极其善于察言观色、投机取巧的人。
和刑恕可称天作之合了。
而这样的人,又是怎么上位的?
史载,元丰年间,御史中丞黄履推荐他为监察御史。但不久他买了倡家女为妾,黄履弹劾他“污行”,他被降职。
赵六郎即位后,年纪尚幼,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来之邵历经几任,到元祐年间迁殿中侍御史。这时他开始与杨畏合攻苏颂,又论梁焘“缘刘挚亲党,致位丞弼”,又论范纯仁“不可复相”,同时“乞进用章惇、安焘、吕惠卿”。
其中的关键之处,便是来之邵在元祐年间就已经开始向朝廷举荐“进用章惇”了,这说明他不是等到绍圣才投靠新党,而是在旧党执政时就向新党递了投名状。
可见他也是个善于揣摩上意的人,他知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待她大行,自然还是要还政给赵六郎。
而向赵六郎这般崇仰父亲的人,自然又会起复新党,从中可见,来之邵的政治嗅觉十分灵敏。
也正是他曾向朝廷进言,起用章惇,这才让赵煦认为,他便是章惇的党羽,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章惇这个上级服务。
对啊。
眼下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来之邵只是说自己和刘挚没联系,前面都是赵煦一个劲地在说,他也只不过是默不作声而已,他也未曾承认赵官家的说辞是对的啊。
赵煦收回思绪,静静思索了起来。
梳理一下线索,最开始,是他在批阅奏章之时,见到两份奏折是关于弹劾范祖禹和刘安世的。
他一寻思,觉得是新党压迫旧党的常规操作,发现弹劾人虽是来之邵,但具体的消息人,却无从知晓,觉得只要查明了这个消息人,便能查清楚是谁在刻意排挤范祖禹、刘安世两名元祐旧臣,当下便令郝随前去查探真相。
之后郝随回来,却是和他交代,称刘挚这位元祐旧相便是消息人,是他将消息告诉殿中侍御史来之邵,致使后者上书弹劾。
赵煦却是知道郝随是章惇的人,以这位当朝首相的精明,多多少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意识到了自己对他门下党羽有大体的认识,意识到了郝随平时向他通风报信之时,全都在赵官家的眼中暴露无遗。
章惇于是将计就计,用“刘挚”这个名字,是故意制造一个逻辑陷阱:赵官家知道刘挚不会弹劾范祖禹、刘安世,就会觉得“这不是刘挚干的,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于是便会去查。
赵煦是带着答案查问题,所有威胁恐吓的言语,都是为了逼出来之邵吐露出章惇,哪怕是和章惇有关亦可。
结果现在一问来之邵,他据实禀告,虽然和预料的一样,消息人另有其人,但此人既不是新党党羽,亦不是旧党门客,而是见风使舵的刑恕。
这一来,又将章惇撇开了。
赵煦只觉千头万绪,感到有些头疼,虽然其中线索直指刑恕,没什么不妥,然而看郝随当日的反应,显然其中定有猫腻。
可究竟有什么不妥呢?
等等!
赵煦忽然想到一事,自己一直以为来之邵是章惇的人,是不是最开始就错了?
难不成这些都是表象,是那位当朝首相刻意掩饰出来的?是他要自己以为来之邵是他的人?
并且自己现在努力查探真相,也是应了他的心意,是他清楚自己的性格,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方肯罢休。
他引自己入局,是为了什么呢?真相他自然是清楚不过,却是不和自己明言,那么这真相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赵煦心中愈发杂乱。
过了片刻,他脑海中如电光一闪,一个念头忽然浮现而出。
若是如此,那事情便能说得通了,难怪刑恕要刻意如此,难怪来之邵诚惶诚恐。
这一切的一切,和这位当朝首相有什么关系?
他能从中取得什么裨益?
便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官家......臣适才所说,倘若有半句虚言......”
赵煦一怔,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来之邵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汗,身子微微发抖,这才反应过来,适才自己念头翻涌之时,他一直跪在地下,直至此刻,跪了已快半个时辰,腿早就麻了,却不敢动,也不敢说,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开口。
赵煦无奈,道:“事已至此,朕回去自会查探清楚,你好自为之罢。”说着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堂屋。
来之邵伏在地上,声音发涩:“多谢官家恩典......”
话音未落,身子一歪,险些栽倒,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如灌满了醋一般,酸麻不已,根本使不上力。
王恩已经跟着赵煦出了院门,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煦出了来府之后,上了马,行出巷子,忽然勒住缰绳,目光转向王恩,问道:“我出宫之前,不是令你暗中派人注意各家动向么?可有什么结果?”
王恩不及多想,便道:“回禀官家,不久前,臣属下向臣透露,官家傍晚出宫,朝中诸卿大多都没有异动,唯独有一人,暗中派了人来,似乎意在观察官家的动向。”
赵煦眉头一皱,问道:“那人是谁?”
此话一出,王恩也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凛,便道:“是......曾枢相。”
赵煦心中瞬间了然。
果然,这一切不尽是章惇所为,其中也包含曾布的手笔。
章惇一切都心知肚明,知道事情终究不会牵连到自己,他为了事情能顺利发展,也为了不暴露,因此没有令府中幕僚出外查探消息,而是等着事后再调查。
而曾布却是不同,他不明就里,担心出了纰漏,担心查到自己头上,因此派人窥探官家动向,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可提前想好对策。
像其他大臣,一般都在自己府邸之中好好待着,连赵煦出宫的事情都不知道,更别说派人暗中查探了。
这一来,岂不更能说明曾布心中有鬼么?
正因如此,便能说明,眼前这来之邵,不是章惇的党羽,而是知枢密院事曾布的人!
有关曾布此人,赵煦对他的印象颇深,他为枢相期间,一直在争取与章惇共相的机会,然而原身和章惇君臣投机,便一直未予采纳,直到那位轻佻的端王上位,贬斥了章惇,身为全国军事第一长官的曾布这才得以上位,担任宰相,圆了心愿。
但赵煦不禁又想,就算曾布图谋相位,弹劾范祖禹、刘安世两人,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就算要扫清自己担任宰相的障碍,现在只怕也太早了罢?
章惇性子直率,所想昭然若揭,范祖禹、刘安世每每上书,也只是弹劾他,少有提及曾布。
反倒是身为旧相的刘挚,元祐年间,经常动不动上书,一弹劾就是弹劾曾布。
想到这里,赵煦摇了摇头。
如不仔细想,自己怕是又绕进去了。
弹劾范祖禹、刘安世两人,未必是曾布作出的指示,说不定只是来之邵或者那刑恕自作主张,然后被章惇发现,想借此机会落井下石,让自己亲自去查,从而得知了曾布的野心,倘若自己绕了进去,他的这番图谋也就得逞了。
思及于此,赵煦额头上不禁浮现出了一丝冷汗。
当朝首相,果然好算计!
一旁的王恩见到赵官家忽然面露冷笑,也不禁吓了一跳,忙道:“官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想:“以章惇的精明,自是察觉到了来之邵虽受自己提拔,却两面下注,既想受他之惠,又想向枢相曾布效力,故而想借此机会,将此人与政敌曾布一并收拾。”
他正想着,策马行至一处巷口。
忽然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人!”
是王恩的声音。
赵煦勒住缰绳,抬头望去,两道黑影从巷子里冲出来,手中都握着一把短刺,直直朝自己扑来。
王恩脸色一变,喝道:“保护大人!”当即挡在赵煦身前,手臂一横,将当先那人撞倒在地。
于此之时,十数名侍卫从两侧冲上来,很快便将那人制服,接着横曳倒拉地绑了过来。另一人趁乱翻墙而逃,消失在夜色中。
王恩当即下令,吩咐四名侍卫前去追赶。
被擒的那人在地上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市井俚语,左右侍卫取出布团,塞住了他的嘴巴,他口中犹自呜呜之声不绝,想必仍在痛骂。
赵煦怔了良久,才从惊诧之中回过神来,只见那人穿着破烂的短褐,脸上满是泥土,眼睛通红。
王恩当即喝道:“大人跟前,还不跪下!”
他话音一落,两旁的侍卫一齐跪倒,但那人神情狰狞,却是昂然直立,丝毫不肯屈服,他身畔的侍卫拉着粗索,想强行让他跪地,却始终拽不动他。
王恩又喝道:“跪下!跪下!”
那人全然不来理睬,只怒目而视,喝道:“可恨这狗皇帝!当初太皇太后龙驭宾天,我就料到会有今日,因此提前筹备好了,却不想到头来还是没能成功。”
王恩见此,当即想抽一个耳光过去,却被赵煦挥手制止,说道:“不必跟他为难。”
王恩道:“可是此人如此对官家不敬......”
赵煦微微一笑,道:“倘若朕当真有哪里做的不对,百姓要辱骂,也是理所应当的。”转头对那人道:“你倒说说,为什么要对朕行刺?”
听得两人对话,那人忽地身子一震,却是很快平复下来,哼了一声,道:“这还用得着我多说,你皇帝小儿自己去乡间瞧瞧便知了,都是因你又行新法,害苦百姓,民不聊生。”
王恩喝道:“大胆刁民,居然敢对官家不敬,官家施行的良法,岂是区区你这等刁民能领会的?左右,掌嘴!”他大手一挥,左右两名侍卫当即走到那人跟前。
赵煦一怔,忙道:“且不急着动手。”
那两名侍卫僵在原地,应道:“是,小人遵旨。”
突然间,那人大喝一声,双肩向左右侍卫狠狠一撞,那两名侍卫猝不及防之下,登时便被撞开到一旁。
紧接着,那人一脚踢翻一名侍卫,足尖一点,那侍卫腰间长剑出鞘,他用口衔住,纵身跃起,便向赵煦扑了过来。
赵煦一惊,来不及发出指令,王恩已将他护在身后,跟着便有几名护卫抢过,刀剑齐施,那人身中数下,血流如注,倒了下去,眼看是不活了。
赵煦瞥眼见他倒在血泊之中的惨状,心中不禁生出怜悯之意,吩咐道:“你们......将他带下去,好生安葬,再查明他是否有家属......”
几名侍卫应声称是,将他尸首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