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请教苏轼
定州事定,赵煦心中稍安,这才想起自己最初来此的缘由,乃找苏轼谈心。
他暗自思忖:“苏卿阅历深厚,平生作词无数,于情之一字,想必别有见解。此事问他,再合适不过。”
当下召来苏轼,笑道:“苏卿,朕听闻定州城中有一家老字号酒楼,菜肴颇有地方风味。朕想请你同去尝一尝,就当是朕做东,如何?”
苏轼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官家万金之躯,怎能到那等嘈杂之地?若是用膳,臣可命人将酒菜备好,送至府衙便是。”
赵煦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朕本就不是冲着佳肴去的,只是想寻个清净地方,与苏卿聊聊家常。酒楼也好,茶肆也罢,不拘哪里,随意便好。”
苏轼见他执意如此,又劝了几句,终究拗不过,只得应允。但他坚持要御前侍卫总管王恩带人在房间外守护,以防万一。赵煦点头同意。
到了酒楼,赵煦顿觉耳目一新。他是穿越之人,前世只在影视之中见过这等场景,如今亲眼得见,不免觉得新奇。
只见楼中人来人往,酒保吆喝,跑堂穿梭,食客们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一派热闹景象。
赵煦要了一间二楼雅间,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入座之后,他随意坐下,神色松弛,笑道:“苏卿,这里便好。”
苏轼点点头,道:“是,是。”却不落座。
赵煦看苏轼还呆呆站在原地,笑道:“苏卿请坐,请坐,今日咱们不叙君臣,算是平辈相交......不对,其实也不能算是平辈,我毕竟是有事请教苏卿。”
苏轼连忙躬身请安,道:“官家说这等话,那也太折煞臣了。”口中虽这么说,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赵煦脸色一变,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道:“苏卿,这里人多耳杂,切不可如此,就当咱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便是了。”
苏轼见他这般随和,心中更是一宽,不禁心想:“官家性子直爽,此刻对我,更一点不摆皇帝架子,能遇到这样的君主,又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跟着缓缓坐下。
赵煦叫来店小二,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你去整治一桌上好筵席,要好酒好菜。”
店小二见他出手阔绰,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道:“多谢爷赏面,小的这就去张罗。”说完当即跑到后厨吩咐备菜。
不多时,酒菜陆续端了上来,葱烧蹄筋、清炒虾仁、红烧羊肉、蒜香鲫鱼、酱焖肘子、醋溜白菜、干炸丸子、老火炖鸡汤,林林总总摆了一桌,酒也是上好的陈酿。
赵煦一时有些吃惊,想不到这边镇之地所备菜肴,只要出手阔绰,竟是几乎能赶得上皇宫里面一般丰盛,这么一来,他便终于明白那些权贵为何要不遗余力地贪污受贿了。
此等美事,只怕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流连忘返,官做得越大的人,越是如此。
赵煦只随意想了一想,便按捺下这些杂念,回到正题中来。
他此次来,并不为了吃什么佳肴,眼下也只随便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道:“苏卿这些年生平的事迹,我在京城之中,也是偶有耳闻的,苏卿便是据此作了不少辞赋罢?”
苏轼点了点头,道:“是。”听得赵官家似感兴趣,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谈了起来。
赵煦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但过了片刻,目光渐渐飘远,忽然想到那日在隆佑殿中,皇后神情抑郁的模样,心中十分不忍,又是十分内疚,便想问一下苏轼如何应对,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轼察觉到赵官家神色有异,便住了口,静待下文。
他心中虽感觉有些惊讶,但官家不说,自己也不好直询。
终于,赵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缓缓道:
“苏卿,不瞒你说,朕此次来定州,不仅是为视察边防,其实......还有一份私心。”
苏轼微微一怔,拱手道:“官家尽请明言。”
赵煦还是没有直接说,只问道:“苏卿,你生平作诗无数,对情这一字,想必另有见解?”
苏轼闻言,不禁有些疑惑,道:“官家.....这是何意?”
赵煦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心事,自己如何与皇后吐露心声,向她问询国家政事,孟皇后又是如何安慰自己,并向自己建议,之后又是如何为了讨皇后欢心,从而一念之下将刘清菁贬为一般御侍等事一一说了出来。
苏轼听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官家所说的这些,臣都听明白了。”
赵煦忙道:“苏卿可有什么法子?”
苏轼略一思忖,便道:“臣斗胆问一句,官家觉得,娘娘为何会是那副反应?”
赵煦道:“朕正要向苏卿请教。”
苏轼便道:“臣虽只听了官家只言片语,也感觉娘娘生性拘谨,不喜争斗,官家和娘娘相处日久,想必一定清楚她的性子。”
赵煦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
苏轼道:“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官家近来,为何又厌恶了刘郡君,转而亲近皇后娘娘呢?”
赵煦闻言,脸色不禁有些尴尬,自己又不能公然和他说是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知道刘清菁不是好人罢?
但经过苏轼这么一提醒,赵煦仔细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
在孟皇后的视角来说,官家明明不喜自己已有多年,为何会突然转性,为何会突然对自己亲近?
这样的解释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官家即将有大动作,说不定可能会将自己的皇后之位废了,而这么做需要一个口实,因此,孟皇后就觉得赵煦是在试探她。
还有一点,赵官家自己心中是什么想法暂且不论,在旁人看来,皇帝一系列的举动,包括废黜刘清菁,全都是受了孟皇后的挑唆,觉得孟皇后是在哗众取宠。
孟婵隐忍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已经足够了,当然不愿意旁人这般猜忌,更不愿旁人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而让自己现有的生活都将不保。
便听苏轼道:“就是因为娘娘有这份小心谨慎的性子,才不愿为了此事,而使官家将刘郡君废黜。”
赵煦默默听着。
苏轼道:“从官家一提到将刘郡君废为一般御侍,从此不再召见之时,她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想必就是害怕,她担心官家是在试探她。害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便连这最后的体面也保不住。”
赵煦道:“是,苏卿说得有理。”
苏轼摇了摇头,道:“好教官家知道,官家若要废黜,自己做主了便是,又何必要和娘娘去说?”说到这里,略顿一顿,声音沉了下来,
“官家自以为对旁人推心置腹,一切毫不隐瞒,那便是最好的处置了么?”
他直视赵煦,一字一句道:
“以臣之见,那是大错特错了!”
这几句话,犹如当头棒喝,发人猛省。
苏轼说完这句,自知有些冒犯,连忙拱了拱手,道:“臣言辞激切,冒犯官家,还望官家恕罪。”
赵煦却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喜色,心中的阴霾被苏轼这三言两语,竟是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