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御史台狱
便在赵官家乘着步舆返回福宁殿休憩之时,朝臣却是未散,人人目光如刀,向着那大中使臣望去。
那使臣脸色煞白,却是向章惇拱了拱手,道:“相公,下臣们一时鬼迷心窍,令烈马上殿,差点害了陛下,臣等自知罪该万死!”
章惇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他:“若官家当真出了什么事,岂是尔等一句‘罪该万死’便能了账的?”
大中使臣忙双膝跪地,道:“相公说的是,然则此次臣等是奉国主之命前来,倘若事情不成,下臣们的性命可就......”
章惇更是怫然不悦,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好大的胆识,事情闹到这般田地,陛下若不怪罪,已是尔等走运了,居然还敢提册封之事,章某说句实话,尔等的性命,与我朝廷何干?与我大宋天子何干?”
那使臣低下了头,不敢再提册封,只是嗫嚅道:“是,臣等自知有罪,但......”又爬前几步,到了章惇跟前,抓住了他袍角,道:“还请相公为臣等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少时臣等自有厚礼相谢。”
章惇大怒,一脚将他踢了个筋斗,喝道:“你道章某贪图你的东西么?”
那人狼狈爬起身,一个劲地磕头。
这时十几名大臣围了过来,一见到那使臣,人人脸上都是激愤之色,引此人为罪魁祸首,几名武官甚至按住了刀柄,恨不得当场将他剁了。
那使臣被数十道刀子般的目光盯着,登时浑身一颤,险些便要晕去,强撑着跪稳,忙道:“各位大臣......”
不待他说完,蔡卞突然上前,道:“尔等这次闯了大祸,可说是存心不良,企图加害大宋天子!”
那使臣一听到“加害”二字,忙道:“这......这全是一场误会,下臣万万不敢!”
“误会?”蔡卞冷然道:“且不说你空口白话,所说的未必便有人信,适才的情景,可是我朝文武百官每一人都瞧见了,尔等若不是有谋害之心,又岂会将令等烈马随朝上殿?”
那使臣急道:“不是的......这马......这马是经过我朝精挑细选,这才上供,他突然狂躁发病,却是谁也不知。”
蔡卞更是冷笑连连,道:“精挑细选?”
那使臣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感不妙,果然便听蔡卞道:“尔等适才不是还在朝会上说,这白马是贵国先王在世时,于苍山深处所得么?怎么又变成贵国上下精挑细选,这才上供了?”
那使臣忙道:“是下臣口误......下臣口误。”
章惇哼了一声,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向殿外侍卫挥手,朗声叫道:“来人,将此獠拿下!”
当即便有几名侍卫应声而来,将那使臣擒住。
那使臣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叫道:“相公饶命,相公饶命啊!”
章惇厉声道:“此人心存反意,冒犯天威,谋害当今圣上,罪不容诛,将此人押入御史台狱,详加审问!”
“谨遵相公钧令。”那几名侍卫应声称是,便将那使臣拖了下去,那使臣双腿已经软了,几乎是悬空着被拖走的。
“相公饶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殿外。
场中随即安静下来,章惇扫了一眼群臣,淡淡道:“事情暂已了解,大家便都散了罢。”
众人向着章惇这朝中首相拱了拱手,以示礼仪,这才陆续退去。
......
另一边,赵煦回到福宁殿中,不久便传来消息,原来大臣们见自己出了事,都一齐去逼问那名大中使臣,一来是疑心他代表大中国主,有霍乱朝中政局之意,二来也是见到自己被那白马治得狠了,为自己出气。
盘问之下,那使臣自然不肯招认,否则谋害大宋天子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哪里还有命在?
见他不答,群臣一商议,寻思对他国使臣动刑,未免不合体统,然则是他们对本国天子无礼冒犯在前,随即便用上了一些较为中和的刑罚,但那些使臣始终坚持否认。
群臣们无奈之下,又商议了一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去将太子高泰明捉了来,向他仔细盘问。
大中使臣上一次来时,赵煦曾传召过这个高泰明,只觉此人性子内敛,言语张弛有度,并不像寻常世家子弟那般自大蛮横。
赵煦倒是不觉得那些使臣这般大胆,寻思就算大理那边要对自己不利,派使臣前来谋害自己,却也不会使这般鲁莽的法子,便向王恩道:“你去御史台狱瞧瞧,看他们怎么说。”
“是,臣遵旨。”
王恩答应了下来,接着便来到了御史台狱。
还未进得牢房,远远便听见一名使臣在惨叫,声音凄厉,在这阴冷的狱道中回荡。
走得近了,只见那使臣瘫坐在草席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身子不住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嘴里只是反复念叨:“下臣什么也不知道......下臣什么也不知道......”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边的狱吏手中拿着刑具,见他这副模样,一时倒也不敢再动手。
王恩没有停留,越过了此间牢房,继续往里走。
高泰明便羁押在最里面一间的牢房,狱卒开了锁,王恩推门进去,只见丈许见方的牢房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床薄褥、一盏油灯。
高泰明盘坐在褥上,背脊挺直,神色平静,既不慌张,也不愤怒,仿佛这里不是牢房,而是他住处的一间静室。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恩,见他身穿武官服色,年纪四十上下,腰间佩刀,神情肃然,不像是朝中的显贵大官,倒像是某个府上的亲卫统领。
“尊驾想必便是小王爷了。”王恩先开了口,问道。
高泰明微微摇头,道:“敝邦偏鄙,在下自也当不得什么王爷。在下不过是大中国的一个宗人,国主虽是家父,却并非中原天子家法,凡宗室皆可谓之太子,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使臣若无官职,倒是不必以王爷相称。”
王恩听罢,略一沉吟,道:“既如此,便称公子罢。”高泰明点了点头。
王恩在对面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御史台狱中还能这般从容,便是大宋的世家子弟也未必做得到。他心中暗暗赞许,嘴上却不动声色。
“高公子可知外面那使臣已招了什么?”王恩道。
高泰明摇了摇头:“他知道些什么?此事本就没什么隐情,便是再如何对他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什么的,至多......也不过是逼出供词,当不得真的。”
王恩微微皱眉:“公子倒是替他说话。”
高泰明道:“不是替他说话,而是实话实说罢了。那白马是父王亲自挑选,命他押运进京......”
他话才说到一半,王恩突然从中打断,道:“既是贵国国主,公子不应称‘父皇’么?却为何主动为令尊屈尊降贵?”
高泰明涩然一笑,道:“那不过是私底下的称呼,我大中国,实际上是一心想要归为上国之藩属的,既是如此,我爹爹便当自降尊号为王。”
王恩点了点头,道:“然则册封之事,我朝并未答允,公子也不必这般客气。”
高泰明不置可否,接着回到正题:“马是什么性子,外面那使臣知道的不比在下多。至于旁的,他更是一无所知。阁下若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谋逆的勾当,怕是白费功夫。”
王恩沉默了片刻,道:“那公子自己呢?”
高泰明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在下奉父王之命,携贡入宋,求册封。这便是全部。若大宋天子怀疑在下有异心,在下辩无可辩,唯有一死。”
他说“唯有一死”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恩心中一凛,站起身,道:“原来如此,那便劳公子再在此委屈一阵,本人这就去通禀诸位大人。”
高泰明微微颔首,道:“有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