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医道通神
福宁殿中,面对着自御史台狱归来的御前侍卫总管王恩,赵煦微微坐直了身躯,问道:“泽之(王恩字)既去了一趟狱中,那太子高泰明也在押,可曾见到?觉得此人怎样?”
王恩躬身回道:“臣奉旨前往,确是见过,此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狱中关了一夜,臣瞧他时,神色间却无半分惊惶,待臣入内,他正盘坐在草褥上,见了臣,既不慌张,也不倨傲,不似寻常世家子弟。”
赵煦听罢,沉默了片刻,道:“此人倒有些斤两,不过作为权臣之子,倒也不算难得。”
你是代朕前去的,可知他们此行,究竟何意?”
王恩想了想,道:“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乃是为求我朝册封,愿为西南藩属。”
赵煦微微一笑,道:“不错,那么泽之觉得,他们此次求封,朕当应允么?”
王恩一怔,忙道:“政事上的东西,臣并不深知,官家若要商议,该寻大臣相公们才是。”
赵煦摇了摇头,道:“相公们自有考量,且朕先前已是问过一回,此番,朕便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恩闻言,迟疑了片刻,又道:“官家,臣毕竟......”他只说了几个字,后面便即无声。
“你倒是说啊,话说到一半却是何意?”赵煦催促不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只是说说,朕难道还会降罪与你么?”
王恩还是毫不吭声。
见此,赵官家似是有些恼了,转过头来,瞧着另一边,淡淡道:“且由着你不说,朕是劝不动你。”
王恩满脸无奈,既是难以推诿,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硬着头皮回道:“以臣想来,大理几番来朝,贡礼一次厚于一次,这回改了国号,换了国主,贡礼比往年更丰数倍,其归化之心,想来极诚,但却是另有目的。”
赵煦眼神一动,回过头来,一脸期盼地盯着王恩,道:“你倒是说说。”
瞧着赵官家这番迹近无赖的模样,王恩无奈道:“高升泰篡位,僭居国主,因此一年之中,两次来朝,为得是图谋一个名分,若能得我朝册封,他国主之位便更能坐得稳了。”
赵煦点头道:“不错,确是如此。”
王恩道:“但大理贡礼既丰,且又数次遣使,所耗必重,大损其国国力,朝野上下,想必已是民怨沸腾,如此一来,他高升泰的皇位反而做不安稳,纵得我朝册封,也最多不过多撑持几年的光景,朝廷册封其国,也只是做个空头人情,倘若日后高升泰失了皇位,段氏复起,一深究起来,这藩属的名分是做不得数的。”
“饶是这般,倒是也没什么妨害,但咱们朝廷册封其国,段氏一旦复辟,那还算得正统么?届时西南之地,岂不又人心惶惶,平白生出一场动乱?”
闻得此言,赵煦深以为然,颔首道:“是啊,道理如此,但大臣们有的又说,此番册封,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并不损耗什么,平白地得了这贡礼,又能得西南之地的一个强力屏障,一举两得,又无损耗,岂不是好?”
就在赵官家期待,眼前这位禁军大统领能再说出一番道理来之时,孰料王恩只是稍作犹豫,却开口道:“官家所言......有理。”
赵煦听他只是这么说,倒是有些稍稍失望,但随即听他又道:“官家不妨等个一二年,若大理朝中积弊,民怨四起,高氏皇位不稳,还政于段氏,届时官家若有意,自可视情势而册封,但若是那高升泰极有手段,能压制住朝中重臣,以及段氏一族,那官家......”
赵煦点点头,道:“好,便依你所言了,明日朝会,大臣们若问起此事,朕就这般说了。”
王恩一怔之下,却是张口结舌,彻底慌乱了起来......官家先前还只是说听听自己的意见,自己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如何就变成了这般境地?
但眼见这官家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这位御前心腹赶紧进言道:“官家,臣......”
赵煦见他有些语无伦次,这才笑而相对:“你放心,朕自不会提你名字,就算是朕自己的想法便是了。”
王恩闻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官家。”
赵煦点头示意,随即便接着翻阅起了奏章。
殿中安静了片刻。
王恩垂手立在阶下,目光落在赵煦翻奏章的手上,忽然心潮起伏想起昨日大殿上那副惊心动魄的情状,想起赵官家翻身跃上马背的身影,当时只顾护驾,来不及思忖别的,待事情甫毕,一个疑问才浮上心头。
只是囿于此前一直无良机相询,到得此刻,他终于忍耐不住,出口道:
“臣......斗胆一问,官家也曾学过马术么?”
赵煦一怔。
王恩紧接着又道:“臣随侍了这么长久,却也想不到官家却是这般深藏不露,以这般马术而言,纵是臣,也自叹不如,那些大臣们当时想必也是瞧得呆了。”
赵煦摇了摇头,道:“这又算得什么了。”
他知道王恩这番话乃是谦辞,自己前世虽习过骑马,但所知却十分粗浅,适才也只不过一时碰巧,才得以降服那匹白马罢了,若真要论起马术,自己又怎能与王恩这等可以上阵杀敌的武官相提并论?
王恩见赵官家脸上仍有犹疑,当即笑道:“臣不敢诓瞒官家,官家常在案牍之间,少习马术,却也有这等本事,想来若是熟习一番,将来担个太祖皇帝那样的马上天子,也不无可能。”
赵煦摇了摇头,道:“以后的事,自然以后再做计较,区区御马之术,从中也看不出有什么本事,行军打仗,非同小可,几十万兵马,倘若倾覆,也只不过在主帅一念之间,一个皇帝若真英明,第一须先有自知之明,这些道理,朕还是懂得的。”
王恩闻言,不免吃了一惊,忙道:“臣一时失言,还请官家责罚。”
赵煦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担心,这番话,纯出自肺腑之言,并不带有什么讥讽的意味。”
王恩垂下了头,道:“是,臣糊涂之极。”
赵煦笑道:“这也没什么,朕既不是昏君,也不来胡乱怪人,你当了这么久的差,做了这么久的御前侍卫总管,有些道理,自也无须朕来提点什么,只是往后要时刻牢心,便是了。”
王恩道:“多谢官家,只是臣还有个疑惑。”
“问罢。”
“不久之前,官家身子抱恙,便连临朝听政,都有些力不从心,每每食少事繁,大臣们担忧官家身子每况愈下,可如今瞧来,官家的病体似乎已有好转。”
王恩直起身,如此问道。
听到这话,赵煦本能地身形一滞。
对啊。
自己原先上朝,每每对大臣动怒,都会牵连内里,事后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可如今呢?
确实是大有好转不假。
仔细想想这其中原因,固然有自己对后宫事收敛之故,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自己拒服太医正配下的以朱砂、硫磺等为主要制成的药汤。
这朱砂、硫磺之属,后世皆知是暗藏烈性的金石毒药。
太医一生精研医道,自然不是傻子,连外行都知道硫磺有毒,他们能不知么?
他们都懂得硫磺等有弊,但为了迎合帝王求长生,补元阳、治虚寒羸弱的需求,明知偏峻、有耗损,还是会小剂量配伍使用。
且宋代没有现代解毒、代谢认知,只知“大热有毒需炮制减毒”,却完全不知道长期蓄积的慢性损伤,只看当下提神暖身的效果,就此埋下暗疾。
古代皇帝大多寿元不长,固然有环境所致,其中太医不慎用药,致使皇帝病体愈遭摧残毒害,也是一大原因。
哲宗自幼体质虚羸,又兼心绪郁结、内耗深重,再常年受金石丹毒侵身,本就单薄的身子,便这般一步步被慢慢掏空,终至英年早逝。
当下,赵煦发觉自己居然有意无意地调理好了这副久病不堪的身躯,当真是喜从中来,今后如能再加调养,寿限当远远超出原本的八年。
“官家......官家,您怎么了?”
王恩的一声提醒,使得赵煦回过神来。
思绪回到眼前,赵煦忽然想到一人。
此人叫作庞安时,是湖北蕲州人,乃是民间名医,却被苏轼亲赞“医道通神”,尤擅治伤寒与疫病,堪称北宋“疾控先驱”。
自己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向此人问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