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反击
向太后一怔,道:“你......你说什么?”
赵煦正色道:“孩儿明白,只要一打上仗,军民肝脑涂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烧毁多少房屋,天下更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难道咱们要永远受辽人欺压不成?”
他神色凛然,声音一沉:“娘娘说割城赔款,以求和平,然而契丹野心勃勃,难道胃口会只这么点便罢?”
向太后默然,无言以对。
赵煦眉头紧皱,说道:“倘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大宋天下,又有多少土地可割?”
“当初太祖皇帝亲手打下的江山,难道咱们就这么拱手让给区区契丹蛮夷?”
“娘娘,太医说,孩儿身患宿疾,非仅仅药石可愈,还须静心调养,纵然如此,也未必能保长寿。”
“正因如此,孩儿更要预防社稷累卵,山雨欲来。”
“绝不敢因一己偏执,误了国之大事。所谓召用新党,孩儿愿在有生之年,为江山社稷,行一些有意之事,以稍赎前愆,更当继承父皇遗志,为我大宋,一扫外夷,统一天下!”
他说完这些话,气息渐促,目光却依旧澄澈如洗。
向太后听着他一番真诚话语,不禁有些动容,反而不知如何说起了。
恍惚间,她仿佛在赵煦的身上看到了先帝神宗的影子。
想起当初先帝在世时,也是这般雄心壮志。
想来是太皇太后执政多年,大权一把抓,这孩子这才不得不收敛了锋芒,直至此刻,方展现而出。
向太后不知自己心中是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她只见赵官家神情诚挚,一时倒也拿不定主意,当下叹了口气,道:“罢了,老身毕竟不理朝政,一切大事,全听凭官家作数,只消官家心里有数,这些为民有利之事,多行便是。”
“至于与辽夏开战,官家所思须当谨慎,若有些许不懂,可问一众朝臣。”
赵煦正色相对:“是,孩儿清楚。”
“不过,老身还有一言要说。”
赵煦恭恭敬敬地道:“娘娘请说。”
向太后神色凝重,道:“有关太皇太后生前私议废立之事,那会儿官家一时迷茫,竟险些遭小人蛊惑,是老身和朱太妃力劝,官家这才省悟。”
赵煦想起那日的情景,心中不由一悸,道:“是,孩儿记得此事。”
向太后眉头一蹙,道:“官家自己虽知道了怎么做,但也要和大臣们说说才是。”
赵煦道:“是,明日上朝,孩儿便和大臣们说明。”
向太后语气平和,道:“或许像你说的,太皇太后生前所为,对我大宋而言,实在过于保守,可是她也是一心为了百姓着想,毕竟对国事妄作更张,政令未必上传下达,反而成了一些大臣升官发财的工具,到头来,受苦的还是百姓。”
赵煦道:“是,此节孩儿理会得。”
向太后轻轻一叹,道:“老身老了,精神不济,本就该颐养天年,这些国家大事,只盼你时刻劳心,好自为之罢。”
赵煦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之后便不打扰娘娘了。”说着便欲转身离殿。
向太后忽道:“慢着。”
赵煦迟疑了一下,问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向太后神情微黯,道:“本来此事,以老身的立场,实在不该多说,可是事到如今,又不能不说。”
赵煦听出太后的语气,不禁一呆,忙道:“娘娘请说,孩儿无有不从。”
向太后望着他,沉默片刻,道:“官家可知道,这世上做女子的,最盼的是什么?”
赵煦一怔,道:“孩儿愚钝,请娘娘明示。”
向太后道:“做女子的,一生最有福气之事,莫过于有一个真心相待的郎君......”
赵煦愣住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叹息了一声,道:“婵......婵儿这孩子命苦,本来是世家千金,一生该是无忧无虑,却被家中长辈召入了深宫,这孩子自小聪明伶俐,老身与太皇太后很是喜爱,因此才册立她为皇后,希望她能亲侍官家身旁,尽心辅佐于你。”
赵煦一凛,道:“孩儿心里,也明白的。”
向太后瞥了他一眼,便接着道:“官家不明白,这孩子虽成皇后,却不受待见,这些苦楚,老身都一一瞧在眼中,只盼她能来找老身倾诉,老身也好为她做主。”
“可她......始终没有一点埋怨,每每向老身请安,也是只拣些高兴的事说起。”
“老身心中,只有越来越惭愧,想要设法弥补她一点,却想不到如何做。”
赵煦闻言,心中不禁一酸,垂首道:“自今而后,孩儿......孩儿一定待皇后好。”
向太后挥了挥手,道:“官家的心思,老身还不清楚么?老身也知道,当真倾心一个人之时,旁人是做不了主的,再如何劝诫,也只会惹得人家厌烦,因此,老身也不求官家许什么诺言,只是你若当真不喜皇后,那便也不要令她一个人独守隆佑殿了,不妨令她侍奉老身左右,也好过一个人在殿中冷冷清清。”
赵煦呆了一呆,便听向太后接着道:“那个刘清菁,姿色固然不错,但官家也要顾惜龙体,不可整日耽于美色,从而荒废了政事,官家读过那么多书,自也无须老身多说什么,只是要将这一点时时刻刻记在心中。”
赵煦刚想说自己已将刘清菁废为御侍,但念头一转——这话他确实说过,可后来见皇后伤心,一时不知所措,竟迟迟未下旨。
向太后见赵煦不答,便道:“官家,老身适才所说,你都听进去了么?”
赵煦道:“孩儿......明白。”
向太后轻轻颔首,道:“如此便好,那你去罢。”
赵煦双膝跪地,道:“娘娘,孩儿其实......”他本想解释一番,却见向太后紧闭双目,转过了身,显然已是不想再听自己辩解,顿感没了法子,只得悻悻离殿。
离殿之后,向太后的话便一直悬在赵煦的心中,久久不能释怀。
他想了想,眼下当务之急,应当是在朝会上,与大臣们公布这几日的事情,并表达自己的决定,讨论一下之后对周边诸国的国策,以及安抚民生之策。
此事做完,随后便是找个机会向孟皇后解释一番,说明自己当晚确是多有鲁莽,诚心向她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