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

第15章 苏轼献策

  赵煦有条不紊地道:“朕听说,当初父皇对王参政言听计从,可新法实施之中,政令未必上传下达,新党之中也非铁板一块,以致屡遭不顺。况且政令分派地方,天高皇帝远,谁也不知地方做得怎样,是否有层层克扣。”

  苏轼道:“官家此言切中肯綮,所说正是弊病所在,当初新法施行之时,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沈起扰交管,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

  赵煦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黯,沉默片刻,才道:“正如苏卿所言,朕也深以为然,有些不合时宜的严苛法令,还是废除了为好。纵然有损绍述之意,但也是出自为民。先帝若九泉之下有知,想来也不会怪罪。”

  苏轼听罢,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会,终于道:“官家所言极是。但臣斗胆问一句,官家想废除哪些法令?又凭什么标准来判定‘不合时宜’?”

  赵煦一怔:“此话怎讲?”

  苏轼脸色凝重,道:“臣的意思是,若连标准都还没想清楚,只说‘不合时宜的就废除’,那和当年旧党全盘否定新法,又有什么分别?旧党说新法害民,便一股脑全废了;官家若说‘不合时宜’就废,今日废这个,明日废那个,到头来,绍述二字还剩几分?”

  赵煦沉默不语,安焘却忍不住道:“苏学士此言,也太犯上不敬了罢?官家推行法度,自有考量,你这般揣度圣意,居心何在?”

  苏轼听他这么说,也自知失言,于是低下了头,道:“是,臣这话确是说得重了,还请官家恕罪。”

  赵煦摇头道:“哪里的话?苏学士此言不无道理,朕对推行新法之事,之前一直有些困惑,此刻听了苏学士之言,这才茅塞顿开,苏学士尽管大胆直言,朕正想听听。”

  苏轼闻言,抬起头来,只见赵煦目光平淡,殊无半点怒色,心中稍安,便道:“是,恕臣无礼,官家说是‘为民’,可‘为民’二字,说易行难。青苗法在鄞县是惠民,到了河北就成了扰民,同样的法令,换个地方,换个执行的人,结果天差地别。官家若没有一个切实的标准,只凭一句‘为民’,那章惇亦可以说他是‘为民’,旧党亦可以说他们是‘为民’。到了那时,官家又听谁的?”

  赵煦眉头微皱,道:“那依苏卿之见,朕该如何?”

  苏轼道:“臣不是要驳官家的话,只是想说废除也好,保留也罢,总得有个章程。哪些法令该留,哪些该改,哪些该废,官家心里要先有数。不能今日听了臣的话,就废这个;明日听了章惇的话,又留那个。那样只会朝令夕改,底下的人无所适从。”

  他顿了顿,又道:“王相公在鄞县试行青苗法,确有成效。可一推广到全国,南北方民情各异,执行之人又非个个如王相公一般有操守,这才出了乱子。臣担心的是,官家让臣在定州试行,若成了,再推广全国,这和当年王相公的做法,有何不同?”

  安焘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微一紧,苏轼此言,分明是在质疑官家的决策。

  不料赵煦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一亮,笑道:“苏卿问得好。朕正要说这个。”

  他正色道:

  “此事朕原本也大惑不解,但潜心思索多年,终于有所省悟,发觉其中道理,便是在于一个‘急’字与‘渐’字的差别,当初父皇执政,一心只盼国富民强,往往操之过急,要一举而使天下百姓丰衣足食,殊不知却是积重难返。”

  苏轼道:“道理确是如此,官家这么说,可是思得良策?”

  赵煦道:“朕想来,只须天下各州协力以赴,期之以五十年、一百年,缓缓推行,决无不成之理。”

  “王相公要的是‘天下大同’,朕没那么大口气。朕只求各地都能找到自己的法子,哪怕笨一点、慢一点,只要管用就成。”

  苏轼听到这里,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没有立时开口。

  但一旁的安焘却是越听越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竟能说出“期之百年”这样的话来。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是恨不得三年见效、五年功成?

  安焘心中只想:“官家这一番话,气度格局,已远非寻常帝王可比。”

  念及于此,他忍不住向赵煦望了一眼,却见这位赵官家神色从容,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心中更是大为震撼。

  他再瞥了一眼苏轼,只见他神情复杂,也不知是被官家的话所震动,还是另有思量。

  赵煦瞧着苏轼这副模样,笑道:“苏卿可是觉得朕这法子太慢?”

  苏轼摇了摇头,道:“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阴,这也算不了什么,臣只是担心......”

  赵煦奇道:“担心什么?”

  苏轼迟疑了片刻,似乎再下什么很大的决心,终于道:“后世之君,未必如官家一般明断是非,执行之人,也未必不含一点私心。”

  这话可说是直斥后世之君,大逆不道了。若被朝中新党众人得知,苏轼定要大遭弹劾。

  安焘听到这里,亦是心中一紧,暗忖:“这苏东坡的胆子也太大了,就算直谏,大可以委婉一些,官家总是能听进去的,又何必如此?”

  他惴惴不安地瞧了赵煦一眼,却见官家面色如常,并无怒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他转念一想,其实苏轼这话虽说得直白,却不无道理,再好的法子,也架不住后人胡作非为。

  可他又想,官家能想到这一层,难道就没想过应对之策?

  果然,便听赵煦笑道:“这一点,朕也有考量,南北方民情虽异,但一处处地推行下去,总有可以借鉴的余地,照此而言,先前所说的五十年、一百年,乃是期于大成,若说小有所成,则十年八年之间,也已颇有足观。”

  “至于苏卿担心的执行之人......”赵煦一脸正色,诚恳说道,“朕不指望把贪官污吏变好。朕只求能找到像苏卿这样愿意做实事的官员,一个一个地找,一处一处地推。宁可慢些,也不要重蹈王相公的覆辙。”

  苏轼听完,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官家能有此念,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安焘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他跟随赵煦多年,今日才真正觉得,这位官家,或许真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不过臣还有一点担心。”

  苏轼顿了一顿,续道:“若定州试行三五年,成效未显,朝中章惇等人必会上书弹劾,说臣借变法之名行拖延之实。到了那时,官家还能沉得住气吗?”

  赵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人生在世,又有什么事是一定说得准的?只要苏卿在定州做的是实事,但凡朕在位一天,就绝不会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就把你撤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事在人为。若实在不行,朕也不会强求。苏卿只管放手去做,朕在朝中替你顶着。”

  苏轼听完,深深看了赵煦一眼,拱手道:

  “有官家这句话,臣便放心了。”

  赵煦微微一笑,道:“既然新法之事,就此定下,朕还有一事,想要请教一下苏卿。”

  苏轼闻言,自然十分乐意,便道:“官家不妨直言,臣若能帮得上,自无不答之理。”

  赵煦沉吟片刻,说道:“便是与朝臣相处之事了。”

  安焘闻言,不禁一凛,寻思:“难不成官家想借苏轼之口,处置朝中一些臣子?又或是想为召还苏轼,搭台造势?”

  便听赵煦道:“朝中的大臣,有才的倒也不乏,像章惇、曾布这种,便是能干实事的,像范纯礼、范祖禹、刘安世这种,能忠心为民,力谏上议的,也是耿耿忠臣,但朕也清楚,就算是那些有才之士,暗中也藏有私心,可若要维持部门运作,就不能轻易裁减,这事使得朕十分为难,不知苏卿有何看法?”

  苏轼捋须一笑,说道:“回官家,其实这并非是什么大事,凡在朝为臣,怎能担保每一人都无半点私心?就算是臣,当初在新旧之争上,也不免有所偏颇,其实只要大臣用心做实事,为国为民,一点点私心,却也算不了什么。”

  赵煦想不到担忧了许久的事情,经他三言两语便揭了过去,心中不由地豁然开朗,笑道:“多谢苏卿指点。”

  苏轼点了点头,道:“官家能有此忧心,足见也是兢兢业业的好皇帝,不过官家深处朝中,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赵煦一怔,道:“苏卿,若朕记得不错,这是诸葛武侯所书的出师表上所载内容罢?”

  苏轼有些意外,道:“官家也曾读过出师表?”

  赵煦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苏大才子可是原主的侍读学士,从小便在身旁教书了,皇帝看过什么书,他怎会不知道?

  想到这里,赵煦便道:“这是朕近来新看的,据说是诸葛武侯为了劝谏蜀汉后主刘禅而作的。”

  苏轼点了点头,道:“虽是如此,但从古至今多少朝代,这些道理都是相同的。就比如说章惇罢,他身为新党宰相,性子虽有偏激,或许对旧党大为怨恨,但他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赵煦心想:“我正要说起此事。”便道:“是啊,只是朝中臣子,也未必都如郭攸之、费祎(出师表中提及的良臣)一般。人心难测,朕有时也拿不准,就怕因此政事失当。”

  苏轼道:“官家不必过虑。忠奸贤愚,日久自见。”他说着说着,瞥了一眼安焘,道:“譬如安门下这种,便是官家可以事事垂询的忠臣了。”

  安焘闻言,随即没好气地道:“苏学士自顾自说去便是,提我作甚?”

  赵煦心中一宽,笑道:“安卿,苏学士这是在夸你呢。”

  安焘脸色稍霁,小声道:“是,臣明白了,多谢苏学士赞赏,不过在下实不敢当。”

  苏轼微微一笑,道:“至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官家须不可因些微小事,便将某某臣子斥逐,或许人家本来便是一心为民,只是一时不得其法罢了。”

  赵煦点了点头,道:“是,朕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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