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十二月，临江整座城市迈入年终商业复盘的节点。

　　各大集团陆续统计全年营收、市场占比、年度财报，财经媒体接连发布行业排名，临江四大商贸集团的格局，已经在短短数月彻底改写。

　　经历赵氏、王氏、李氏三家联手围剿之后，苏氏不仅扛住全方位打压，反而逆势抢占商圈资源，市场份额一路暴涨。原本四家互相制衡的局面被彻底打破，苏氏一家独大，稳稳坐稳临江本地商贸行业绝对龙头的位置。

　　总部顶层每天来往洽谈的合作商络绎不绝，跨国项目、省外渠道批量敲定，整栋写字楼从早到晚都处在高强度的繁忙运转之中。

　　曾建平坐在专属独立办公室，指尖点开人事部发来的年度薪酬结算报表。

　　今年年度股权分红、绩效奖金、各类专项补贴全部核算完毕，年度税后分红直接翻倍，整整两百万。手机银行同步推送明细，一笔数额庞大的收益稳稳入账。

　　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曾建平靠在真皮椅背上，心里没有半点拿到高薪的喜悦，反倒被浓重的焦虑裹挟。

　　从当初被曾家宗族祠堂强行抽签选中，被迫以卧底身份潜入苏氏，一路走来大半年时间。他试过故意拖延项目、挑拨部门内耗、泄露商业机密、跨集团谈判刻意刁难、放任对手围堵危机。

　　每一次处心积虑想要制造纰漏，削弱苏氏运营，最后全部阴差阳错反向立功。隐性的特殊体质如同无解的被动外挂，只要自己插手决策，最终都会让苏氏营收提升、体量扩张。

　　如今苏氏彻底碾压其余三家对手，坐稳行业龙头，自己身居首席特助，手握大额股权、年度高薪、专属专车公寓，甚至多次被高层托付全权处理重大危机。地位越高，和苏氏绑定越深，卧底的处境也就越发尴尬。

　　这段时间曾家宗族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多次派人暗中打探临江商圈行情，得知苏氏一路强势崛起，原本寄望卧底削弱对手的计划全盘落空，宗族高层已经积攒了不小的怒火。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私人微信收到宗族管事曾鸿发来的消息。对方明确告知，次日会亲自来临江当面约谈，语气冰冷，字里行间全是压抑的怒意。

　　曾建平放下手机，走到全景落地窗前。

　　窗外暮色缓缓笼罩城市，楼宇灯火次第亮起，车流沿着主干道缓缓流动。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清楚，明天的会面不会轻松。曾鸿性格严苛，又是宗族专门负责对外布局的负责人，一旦被对方察觉自己屡次反向立功，后果不堪设想。

　　一整晚，曾建平都心神不宁。脑海反复回想所有卧底操作，明明每一步都朝着搞垮苏氏的方向谋划，偏偏结局次次偏离。他心底一阵无奈，自己也不想一次次立功，可特殊体质加上一连串巧合，根本由不得自己掌控。

　　第二天下午，临江老城一处私密中式茶社包厢。

　　包厢内部实木桌椅厚重古朴，密闭的空间隔音极佳，桌上沏着一壶浓茶，烟气缓缓升腾，气氛沉闷压抑。

　　曾鸿一身深色唐装，脸色铁青坐在主位。抵达临江之前，他已经拿到完整的行业财报，苏氏年末市场份额、全年盈利、省外扩张布局，各项数据全部断层领先。反观曾家原本指望借助卧底削弱苏氏，缓解四家集团挤压，到头来反而让敌对公司彻底做大。

　　看到推门走进包厢的曾建平，曾鸿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右手猛地一拍实木桌面。桌上茶杯剧烈晃动，滚烫茶水溅出一部分。

　　“宗族耗费人情，搞出生死抽签派你潜入苏氏卧底，耗费这么久时间，你看看现在的结果。”

　　“苏氏直接坐稳临江龙头，其余三家被挤压得举步维艰。我们多方打探，你反倒在苏氏一路升职拿分红，年度分红两百万，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低沉的呵斥回荡在密闭包厢，曾建平垂着肩膀，整个人神色局促。

　　他心里满是委屈，却没办法直白解释一连串离谱的反转。总不能告诉宗族管事，自己每一次刻意搞破坏，全都意外帮苏氏壮大。一旦实话实说，以曾鸿的性子，当场动怒追责在所难免。

　　曾鸿越说越恼火，随手抓起桌上空玻璃杯狠狠摔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进一步烘托紧绷的氛围。

　　“宗族把任务交到你手上，你反倒成了苏氏功臣。简直就是废物，白白浪费所有安排。”

　　直白的斥责砸在耳边，曾建平嘴唇动了动，只能硬着头皮沿用之前的说辞含糊遮掩。

　　“鸿叔，我一直暗中伺机布局。苏氏高层防备严密，加上几次市场行情突变，才没能找到突破口。接下来我会抓紧机会，尽快制造重大亏损。”

　　这番敷衍的解释，显然没法平息曾鸿的怒火。对方冷冷盯着他，眼神满是失望。

　　“我给你最后期限，一个月之内，必须让苏氏出现季度大幅亏损。若是依旧毫无动静，宗族会立刻启动备选方案，到时候你的下场，不用我多说。”

　　强硬的最后通牒压得曾建平胸口发闷。

　　从茶社离开，傍晚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他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内心陷入反复挣扎。坦白卧底所有乌龙经历，宗族惩罚难以避免；继续留在苏氏谋划搞破坏，按照以往的规律，大概率又会反向立功。

　　一边是宗族步步紧逼，一边是苏氏高层全然信任，自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回到江景公寓，偌大的房子空旷冷清。

　　曾建平站在观景阳台，俯瞰整座临江夜景，城市霓虹铺展开一片繁华。手机还存着苏氏年度分红到账的通知，两百万的收入实实在在，高层的器重、优渥的待遇摆在眼前，放弃实在可惜。可曾家那边的强硬施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瘫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脑海里一遍遍复盘入职以来的所有经历。

　　原本简简单单的卧底任务，被一次次喜剧般的反转搅得面目全非。奉命潜入敌对公司伺机搞垮对方，结果硬生生助力企业登顶行业龙头，自己反倒身居高层拿尽福利。

　　卧底做到这个地步，说是卧底界的耻辱毫不为过。

　　他忍不住暗自吐槽。自己如今在苏氏话语权极高，频繁参与高层决策，几乎等同于二把手，这种处境，怎么可能轻易制造纰漏搞垮公司。被动开挂的体质，一次次打乱所有计划，实在太过坑人。

　　思索片刻，曾建平点开和曾鸿的聊天对话框。

　　斟酌许久，只能继续含糊回复一句。

　　“放心，近期我会抓紧布局破坏苏氏运营，很快就能完成任务。”

　　发送完毕，随手把手机丢在一旁。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渐渐归于安静。曾建平长长叹了一口气。

　　双线矛盾已经彻底激化，宗族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苏氏这边自己地位越发稳固。往后不管选择哪边，都免不了一番麻烦。原本只想混够试用期被辞退，安稳回归普通生活，谁也没能料到，一场卧底之旅，会一路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往后想要平衡两边的关系，或是脱身离开，只会越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