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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面对面的守望

  “静轩”位于“蓝立方”三楼一个僻静的转角,两面是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外面是精心设计的室内生态绿植墙,流水潺潺,光线柔和。平日里这里是高管们短暂休憩或进行非正式谈话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静。

  王建国推开门时,陈墨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藤编座椅上。他穿着与科技馆监控中相似的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膝盖上放着一个半旧的黑色皮质公文包,正微微侧头,看着玻璃幕墙外模拟日光下舒展的绿植。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建国身上。

  “陈墨先生?”王建国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王建国总监。”陈墨站起身,他比监控中看起来更高一些,身材清癯但挺拔,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沉静和些许风霜的痕迹。他伸出手,“冒昧来访,希望没有太打扰你的工作。”

  握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暖。“陈先生客气了。请坐。”王建国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低矮的原木茶台,上面已经由智能系统备好了两杯清茶,热气袅袅。“您能找到这里,还提到了‘情感星辰’,想必不是寻常的拜访。”

  陈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立刻喝,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王建国,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王总监是个直接的人。也好,我们时间都不多。”他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观星人’的文章,你应该看到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王建国点头:“看到了。文章引发的风波,我们正在处理。陈先生对这篇文章,似乎很了解?”他试探道。

  陈墨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转瞬即逝。“了解?不如说,那篇文章里的一些担忧,我已经思考了很多年。从‘聆心’项目,到后来你们‘心弦’的各个版本,我一直……在观察。”

  他用了“观察”这个词,和赵明诚朋友描述的“守望者”角色吻合。

  “所以,图书馆的那些资料,是您通过沈老安排的?”王建国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之一。

  “沈老是我的老朋友,一个爱书成痴、相信思想力量的人。我只是请他帮忙,让一些本该被记住的历史,有机会被需要的人看到。”陈墨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已经明了。“我看到你去图书馆,很认真。也看到你提交的内部报告,还有你在高层会议上的主张……你在试图修正航向,这很难得。”

  王建国心中微震。陈墨不仅知道他去图书馆,连内部报告和高层会议的内容都知道?这种信息获取能力,远超他的想象。这让他对“守望者网络”的能量有了新的评估,同时也更加警惕。

  “陈先生,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您在观察我吧?”王建国直接问道,“‘观星人’的文章,将问题公开化,虽然指出了症结,但也让我们公司陷入了巨大的被动,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行业的声誉和发展。您……或者说您所代表的‘守望者’,认为这是必要的代价吗?”

  陈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王总监,你知道‘聆心’项目当年为什么被终止吗?不仅仅是因为伦理争议和资金问题。”

  王建国心中一动:“请指教。”

  “当时项目组内部,就分成了两派。”陈墨的声音平缓,像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历史,“一派,以项目负责人秦望舒博士为代表,坚持AI应该作为‘情感的镜子和陪伴者’,帮助人看清自己,而不是去‘修理’人。他们认为,技术最大的价值在于赋能人的自我理解和成长,而非越俎代庖。”

  秦望舒……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而另一派,”陈墨的语气沉了沉,“则更倾向于当时新兴的‘积极心理学’和‘行为矫正’技术结合,认为AI可以作为一种更高效、更精准的‘情感矫正工具’,快速消除心理痛苦,提升‘幸福指数’和‘社会适应度’。这一派,获得了当时部分投资方和管理层的青睐,因为他们描绘的图景更符合商业上对‘可量化效果’和‘快速回报’的追求。”

  “后来呢?”

  “后来,争论不休。直到一次内部原型测试中,出现了意外。”陈墨看着王建国,“一个参与测试的志愿者,在长期使用早期那个带有‘矫正’倾向的原型后,在面对真实生活中的重大丧失时,表现出了近乎麻木的‘平静’。不是接纳后的平和,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断联’。志愿者自己描述,感觉‘悲伤被隔离在了一层玻璃后面,能看到,但触摸不到,也无法与之共处’。他认为这是AI帮助他‘成功管理了情绪’。但项目组里的心理专家,包括我,看到了其中的危险——那不是管理,那是剥离和异化。”

  王建国感到一股寒意。这简直像是“心弦”2.5那个异常案例,以及3.0“幽灵逻辑”的早期预演!历史在重演,而且根源如此之深。

  “这件事成了导火索。秦望舒博士坚持彻底审查和修正方向,但另一方认为这只是个别案例,是技术不够完善,反而应该加大投入优化‘矫正’算法。矛盾激化,加上外部压力,项目最终被终止。秦博士心灰意冷,离开了公司,也离开了这个国家。”陈墨叹了口气,“而我,选择留了下来,用我自己的方式继续‘观察’。因为我担心,那颗危险的种子,并没有随着项目终止而消失,它可能以别的形式,在别的土壤里,继续生长。”

  “所以您一直在关注‘心弦’。”王建国明白了。

  “是的。我看到‘心弦’早期版本,或多或少还带着一些‘镜子’的色彩。但越到后来,尤其是2.5、3.0,对‘用户满意度’、‘互动时长’、‘负面情绪下降速率’这些指标的优化越来越极致……我就知道,那颗种子,可能又发芽了。”陈墨的目光变得锐利,“追求效率没有错,但当效率的目标变成了‘消除负面情感’本身,而忽略了情感本身的复杂性和价值,当技术不再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是试图按照某种‘理想模型’来修剪人时,这条路就走歪了。”

  “那篇文章……”

  “‘观星人’的文章,是预警,也是呐喊。”陈墨坦然道,“我们尝试过更温和的提醒,包括通过图书馆这样的渠道。但内部的阻力,商业的惯性,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当发现‘心弦’3.0的问题已经开始在真实用户中显现苗头,而你们的内部审计虽然启动,但可能低估了问题的根源和紧迫性时,我们认为,需要一些外部压力,来打破内部的侥幸和沉默。公开的讨论,哪怕是尖锐的批评,有时是唤醒注意力的必要代价。”

  “即使这可能毁掉一个项目,一家公司,甚至让公众对这项技术失去信心?”王建国反问。

  “如果一项技术走在危险的道路上,暂时的挫折,好过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直到坠崖。公众的信心,建立在透明和负责之上,而非掩盖和粉饰。”陈墨的语气不容置疑,“王总监,你提交的报告和你主张的新方向,让我们看到,内部并非没有清醒的声音。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如果你只是另一个试图‘灭火’和‘公关’的高管,我不会来。”

  王建国沉默了。他理解陈墨的逻辑,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但他肩上的责任,让他必须考虑更多。“我们现在已经在全力修复,并重新思考产品的根本定位。您今天来,除了表明身份和解释缘由,还有什么可以帮我们的吗?或者说,‘守望者’们,除了预警和批评,能否提供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陈墨看着王建国,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很好,你没有停留在辩解或抱怨上。建设性的意见……”他打开膝盖上的公文包,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数据存储器,轻轻放在茶台上。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陈墨说,“第一,是‘聆心’项目部分未公开的、关于‘情感-认知协同框架’的理论模型和早期实验数据。这是秦望舒博士那一条路径的遗产,或许对你们重新定位AI价值,构建新的‘陪伴与理解’模型有参考价值。它不完善,但有启发性。”

  王建国的心跳加快了。这是真正的宝藏!是另一条技术路径的历史遗产!

  “第二,是一些关于‘情感熵减’及相关危险思潮,在全球范围内更早期的学术交流网络和潜在影响脉络的初步梳理。你会发现,这种思想有其国际背景和小圈子传承,并非孤立出现。了解它的来龙去脉,有助于你们防范未来。”

  “第三,”陈墨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我个人,以及少数可信赖的‘守望者’伙伴,基于长期观察,对‘心弦’系统,乃至‘深蓝科技’其他可能涉及情感干预的产品线,提出的、一份非正式的、详尽的潜在风险点及改进建议清单。这比你们目前审计触及的范围可能更广,也更深一些。其中有些是基于对你们已公开技术架构的分析推测,有些……则是基于对一些历史痕迹的追踪。”

  王建国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存储器,感觉它重若千钧。这不仅是帮助,更是一种沉重的信任和期待。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你在尝试做正确的事,而且有能力和地位去推动。”陈墨直视着他,“也因为,你有一个正在重构的、代号‘NN-Guardian’的个人项目。我看过它的新核心逻辑框架概述,虽然只是片段,但方向是对的。你在用行动,而不仅仅是用语言,探索另一条路。”

  王建国再次感到震撼。陈墨连“小卫”的项目代号和新框架都知道?!这个“守望者网络”的渗透力,或者说,陈墨个人的信息网络,深不可测。但此刻,惊讶很快被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认同感取代。原来,他并不孤单。

  “谢谢您的信任。”王建国郑重地说,但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存储器,“但我需要知道,您和‘守望者’们,最终的期望是什么?是希望我们彻底放弃‘情感矫正’路径,转向纯粹的‘镜子与陪伴’?还是……”

  “我们不是技术原教旨主义者,也不反对用技术帮助人减轻痛苦。”陈墨摇头,“我们期望的,是平衡,是警惕,是永远将人的主体性、完整性和发展权放在首位。AI可以是出色的助手、智慧的伙伴,但它不应成为看不见的‘情感工程师’,暗中塑造我们认为自己‘应该’拥有的感受。具体到你们公司,我们希望看到‘心弦’能真正修复漏洞,公开透明地接受监督,并且在其未来的发展中,明确将‘促进人的情感理解与自主成长’作为核心伦理准则,而不是‘提供最高效的情绪止痛剂’。”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存储器里的东西,如何使用,取决于你和你所代表的、公司内部愿意改变的力量。我们不会干涉具体决策,但会继续观察。如果你们再次偏离轨道,或者试图掩盖更严重的问题,‘观星人’可能还会出现,而且下次,可能就不只是在论坛里了。”

  这是提醒,也是最后通牒。

  “我明白了。”王建国也站起身,“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心弦’1.0版本里那个来源不明的后门代码,您知道些什么吗?”

  陈墨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后门……或许,是另一个‘守望者’留下的。一个更接近核心,也更……失望的守望者。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警示。至于具体是谁,我想,等你仔细看完存储器里的东西,特别是关于‘聆心’项目最后阶段的一些记录,或许会有线索。”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陈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王建国独自站在“静轩”里,窗外模拟的阳光依旧明媚,绿意盎然。但他知道,表象之下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深邃,也充满了更多无声的较量与坚守。

  他走回茶台,拿起那个冰凉的银色存储器,紧紧握在手中。这里面,不仅有历史的教训、风险的图谱、改进的建议,更有一份来自“守望者”的、沉重的托付,和一条可能通向更光明未来的、崎岖小道的模糊地图。

  风暴并未停歇,但他手中,多了一盏灯。

  (本章完)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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