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亮
亚丁湾的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的时候,纳赛尔站在救生艇艇艏,举着望远镜往浮坟方向看了已经不知道第几遍了。
身后的三个年轻水手挤在艇尾,最小的那个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哈喇子淌了一脸。。
另外两个醒着,但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从半夜就听见了一连串的爆炸声,然后是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红色。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纳赛尔一直站在艇艏。
“纳赛尔先生。”
年纪最大的水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很小,
“我们还不走吗?”
“走?”
布兰德从艇中部抬起头来,“往哪走?往回走是海盗,往前走是也门,哦等等,你觉得我们走得过去吗?”
水手张了张嘴,“我才不管去哪呢,我只是想离开这里。”
布兰德继续说道,
“但问题在于,我们这艘破艇的发动机根本就跑不过海盗,如果张海他们没回来,浮坟那边的人追过来,我们在海上就是活靶子,所以我们得等。”
“等他们死了的消息?”
纳赛尔终于转过头来,表情很复杂,理性告诉他三个人不可能端不掉一个海上堡垒。
张海他们简直就是自杀式袭击。
“所以呢,等任何消息。”布兰德说。
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救生艇在暗沉沉的海面上漂着。
远处浮坟方向的黑烟还在往上冒,火光已经小了,但烟雾越来越浓,。
米尔在艇尾摆弄着小型卫星接收器,屏幕上终于亮起了稳定信号的图标。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又低下头看了看屏幕,然后说了一句,“浮坟的坐标信号消失了。”
“什么意思?”布兰德问。
“意思是它不在了,沉了。”
米尔把屏幕转过来给布兰德看,
“十分钟前还能收到它的信号,现在没…了…”
纳赛尔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用阿拉伯语对三个水手说了什么。
那个年纪最大的水手瞪大了眼睛,用最快的语气回了一句。
纳赛尔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更重了。
水手们都不说话了。
他缩回艇尾,跟另外两个同伴低声说了几句。
三个人同时看向浮坟方向,表情像见了鬼。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布兰德问。
“我说,浮坟可能已经被干掉了。”
纳赛尔重新拿起望远镜,“他们不信,我说,那就闭嘴等着。”
“你也这么想的?”
纳赛尔沉默了几秒,“我怎么可能信。”
他说,“我只能希望,操!”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突然,一盏小灯,在黑暗的海面上明灭,三短三长三短。
纳赛尔把手电筒举了起来,回了同样的信号。
“别着急,是他们吗?”布兰德问。
“上帝啊,是他们,是他们!”
纳赛尔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快艇越来越近,老船长的半边胡子没了,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控着方向。
张海躺在后面底板上,身上缠着绷带,但绷带非常红。
只有蛙人看上去完好无初。
等他们靠近了以后,纳赛尔伸手把张海拽上艇,但拽完之后他退了一步,从上到下把张海看了一遍,又从左到右把老船长看了一遍。
“我的上帝呀!你们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老船长正要从救生筏跨到救生艇上,腰一疼,差点踩空,扶着艇舷骂了一句,
“操,什么叫居然?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们回不来了是吧?”
纳赛尔没有否认。
他指着远处海面上还在冒烟的浮坟残骸,那根黑色的烟柱格外的刺眼,
“你们知道我从这边看到的是什么吗?我看到的是爆炸,火光,黑烟,还有一堆碎片飞上天。我想这下完了,你们都死了,我得带着这群人跑路了,我甚至已经在算救生艇上的柴油够不够到吉布提了。”
“那你为什么没跑?”
张海靠在艇舷上问,他说话有点含糊,
纳赛尔转过头,看着布兰德。
布兰德正蹲在艇舷边上,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是他。”
纳赛尔用下巴指了指布兰德,“我说要走,他不让。”
老船长眯起眼睛看着布兰德,“你?”
“我。”
“你他妈一个军火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义气了?”
布兰德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
天已经亮到不需要手电筒了,灰蒙蒙的晨光里他的表情很清楚,
“首先,不是义气。”
布兰德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三个人是我见过最能打的PMC小组,如果你们死了,我去也门之后还得重新找安保团队。你知道在也门找一个靠谱的武装安保要多少钱吗?比你们三个的合同加起来还贵!但效果可能还没你们一半强。”
“你们这帮疯子还真他妈把浮坟给端了,我做了二十年军火生意,见过雇佣兵,见过特种兵,见过各种吹得天花乱坠的私人武装。
你们三个人,三条快艇,干翻了一个海上堡垒?!这种事我要是没亲眼看到,我是不会信的。”
老船长靠在艇舷上,听完了这一整段,然后转头对张海说,“他他妈的在夸我们。”
“我听到了,别跟个复读机一样。”张海说。
“他夸人怎么跟做财务报表似的?”
纳赛尔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他走到布兰德旁边,拍了拍布兰德的肩膀,
“布兰德先生,你可以说‘我以为你们都死了’。这是人类正常的表达方式。”
“我从来不用正常这个词,因为正常的军火商早就破产了。”
米尔在艇尾抬起头来,例行公事地接了一句,
“布兰德先生的意思是,他很高兴你们没死。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米尔。”
“嗯?”
“你今天的工资扣一半。”
“明白。”
米尔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
“如果扣工资能换取我的言论自由,我认为这是公平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