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专业手腕
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猛。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夹着雨水的冷风直灌进来。
门框上的报时器受了潮,发出破音的嘶哑动静:“叮咚……欢迎……叮咚……”
进来的四五个人,清一色黑皮夹克。
领头的汉子剃着青皮,后脖颈横着一道肉褶,右手拎着一根报纸裹住的条状物。
这是老混混的手段,报纸裹钢管,打人不见血,真出事了就说是捡的破烂。
满是泥水的靴子踩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黑的印子。
剧组几个学生哪见过这阵仗。
张远刚跨出半步想去拦,瞥见那报纸前端磨破后露出的铁锈色,又硬生生收住脚。
摄像组几个小伙子悄悄放下手里的遮光板,往后退了两步。
便利店老板王胖子缩在收银台下面,声音打着颤:“三哥,这都是北电的学生,拍作业呢。”
刘三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轨道旁,用手里的家伙碰了碰阿莱16SR2的机身。
金属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拍作业?”
刘三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在亮堂的地砖上,“动静这么大?这灯晃得整条街睡不着,这叫扰民懂不懂?”
张远急了。
那轨道要是磕出坑,推起镜头来就得跳画面。
他刚要上前理论,陈砚伸手拦在了他身前。
陈砚没拿脚架,手依旧插在兜里。
他隔着监视器打量着刘三,上下扫了两圈,完全是在看群演的架势。
“扰民确实不对。”
陈砚开口,语气很稳,“王老板,拿一箱红牛,两条软中华,记我账上。”
剧组的同学全愣住了。
张远心里直骂娘,平时怼系主任那么刚,怎么碰见流氓就成怂包了?
刘三露出一排被劣质卷烟熏黑的牙,笑出声来:“到底是搞艺术的,懂规矩,不过哥几个在大雨里站了半宿,光这点烟,压不住惊啊。”
他身后几个壮汉跟着起哄,有人故意往苏晚那边凑了两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
苏晚紧抱着场记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陈砚掏出一盒没拆封的软中华,慢条斯理地撕着塑封。
“三哥是吧?”
刘三挑眉。
“听王老板提过。”
陈砚把撕掉的塑封纸团成球,稳稳弹进旁边的垃圾桶,“这一带你说话最管用,不过我也交个底,这片子挂了北电系里的号。”
他侧了侧身,让出马路对面的视野,“刚才走的那位,是摄影系副主任齐峰,以前跟部委混的。”
陈砚看向刘三,“我们搞影视的别的本事没有,镜头里的东西保真。”
他抬手点了点机器,“这机器里塞的是柯达500T胶片,哪怕光线暗,连毛孔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砚停了一下,“要是齐主任明天一看画面里多了几位大哥,保不齐就得找分局的老战友喝茶了。”
此时,路口处恰好闪过一阵红蓝交替的警灯。
那是路过的巡逻车,但在雨幕的折射下,格外扎眼。
陈砚指了指马路对面隐约可见的灯火:“对面就是派出所。”
他把手里的烟往前递了递,“三哥,钱我有,那是做后期的活命钱,烟和饮料是剧组的心意。”
陈砚语气放慢,“真想聊大数额,等这组镜头拍完,咱们换个地方细聊?”
陈砚把手里的烟塞进刘三胸口的夹克兜里,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久混名利场的老辣。
刘三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又看看远处若隐若现的警灯。
他活得精,能买得起这大机器拍片子的,背景通常不简单。
眼前这小子太镇定,完全摸不清底细。
“行,有种。”
刘三摆摆手,把钢管夹回腋下,“齐主任的面子得给,回头片子播了,记得把三哥拍帅点,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店门,隐入雨幕。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冰柜运转的嗡嗡声。
“吓死我了……”
张远一屁股坐在轨道箱上,抹着脑门上的冷汗,“陈砚,万一他不吃这一套呢?”
“不吃这一套,咱们今天这机器就砸在这了。”
陈砚转身,刚才那种客套荡然无存,“愣什么?刚才那道闪电的角度抓到了没有?灯光,检查色纸!录音,把刚才那帮人进门的动静切进环境音轨!”
苏晚拎着保温桶走过来,倒了一小碗姜汤递过去。
瓷碗边缘有个豁口。
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姜汁顺着喉咙直冲胃部,驱散了寒意。
“各就各位!”
陈砚放下碗,声音严厉,“邓川,状态还在不在?”
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出声的邓川站了起来。
他目睹了陈砚打发流氓的全过程,之前对陈砚的那些不服气,现在全变成了敬畏。
“在。”
邓川回答。
“补拍刚才那组镜头。”
陈砚指着窗外,“外面下雨,这是老天给的景,这场雨要把便利店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他看着邓川,“把刚才刘三进门带给你的压迫感,揉进整理货架的动作里。”
陈砚抬手示意,“手别抖,动作放慢,慢到让观众觉得你动一下都在耗尽力气。”
拍摄继续。
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流下,被冷色调的灯光映出扭曲的痕迹。
“Action!”
镜头里,邓川机械地将一瓶过期牛奶放回冷柜。
动作滞重。
一阵风把没关严的后门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远刚想喊咔,陈砚一个手势把他压住。
邓川没回头。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随后缓缓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后门。
那种对世界彻底绝望后的平静,在此刻被放到最大。
戏和生活,在这间几平米的空间里诡异地融合。
底片在片盒里飞速跑动,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咔!过了!”
“最后一张胶片跑完了。”
制片助理跑过来说道。
陈砚走到机器旁,亲手卸下沉甸甸的底片盒。
金属的重量感让他觉得踏实。
这里面装的,是他翻盘的筹码。
“收工,装车回学校。”
众人收拾器材,挤进剧组租来的破旧面包车里。
苏晚靠在陈砚旁边,由于过度疲惫,很快沉沉睡去。
陈砚盯着车窗外的青灰色晨光,毫无睡意。
前世的记忆里,苏晚父亲会在两个月后的体检中查出绝症晚期。
他必须抢在死神前面,把父亲准备给他买房的那四十万首付弄到手,变成救命钱。
除此之外,他还得去租专业的线性编辑室,给邓川搞一套能走戛纳红毯的西装。
处处都要钱。
陈砚掏出兜里那部二手的诺基亚3210,按下家里的座机号码。
他得先稳住老头子,今天就把钱套出来。
嘟声响了五六下,电话通了。
“爸,我……”
“陈砚?”
听筒里传出的根本不是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阴冷。
“你那个破烂剧组不用拍了。”
对方停了一下,笑得压低嗓子,“你爸现在就在我办公室,他那四十万买房钱,一分也别想砸进你那个垃圾堆里!”
是齐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