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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浮坟

  甲板上堆着改装的集装箱。

  最大的那个改成了兵营,里面塞了十二张吊床,吊床之间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没洗的迷彩服和一条毛巾。

  第二个集装箱改成了弹药库,木箱从地面码到天花板,箱体上用阿拉伯文喷着“也门面粉公司”的字样。

  最后那个集装箱是指挥部,门口挂着一块用白色油漆手写的牌子,上面用索马里语写着“海上收费站总调度室”。

  瞭望哨设在最高的那艘渔船桅杆上,在从被劫商船上拆下来的雷达天线旁边搭了个木板平台。

  平台下面焊着一挺德什卡重机枪,枪管朝外,枪手坐在用沙袋和旧轮胎堆成的座椅上,嘴里嚼着阿拉伯茶叶,绿色汁液顺着下巴滴在枪架的钢板上。

  “浮坟。”这是海盗们自己取的名,因为最早的渔民说这片平台从远处看就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坟墓。

  后来这个名字被劫船的人质传出去,进了国际海事组织的海盗活动周报,加洛威军阀的人也叫这个名字,连也门胡塞武装的快艇指挥官都管这儿叫浮坟。

  平台的主人也接受这个名字,他觉得名字本身就能替他打死一批人,那些商船上的PMC在无线电里听到这词要么就提前准备好过路费,要么就躺进坟墓里再给过路费。

  指挥部门帘敞开着。

  里面铺着从被劫商船上拆下来的波斯地毯,地毯上压了一把折叠椅、一个从俄国军舰上卸下来的铁皮办公桌,墙上钉着一张被海水泡过又晒干的海图,上面用红笔勾出条条航线,其中一条从柏培拉港出发往东偏北,穿过亚丁湾中线,直指索科特拉群岛西侧礁盘区。

  海图下方用匕首钉着一张从手机屏幕截下来放大打印的照片。

  黑丰田海拉克斯没了挡风玻璃,左后视镜只剩半边铁支架,旁边站着一个结实的亚洲人。

  床在指挥部最里面的角落。

  一座从被劫的乌克兰军火船上拆下来的医疗担架,铁架子上铺了一层薄海绵垫。

  锤头鲨浑身缠着绷带,正平躺在上面。

  左腿从膝盖下方截断之后缠着绷带,大腿下方垫着一个装满淡水的塑料瓶,用来抬高残肢。

  右手臂几乎只剩上臂了,断口处用医用订合钉钉死了血管。

  绷带上全是在干湖床上留下的血痂。

  左眼还完好,至于右半边脸的皮肤已经完全焦黑了。

  弹片炸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纵形伤口,从左眉骨一直扯到下颚。

  原本那个标志性的锤头鲨熟悉的头颅轮廓只剩下半边。

  他的左眼依然能聚焦,正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海图,从柏培拉到索科特拉的航线被红笔反复加粗,每一个伏击点都被用星号标过。

  几天前,张海那一发PG-7V弹头在他的乌拉尔车头底部炸开。

  半小时后,一支从加洛威以南渔村出发的后备快艇沿着干湖床东路赶到,把他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塞在被抢来的快艇担架上带回了浮坟。

  穆罕默德·奥卡沙站在浮坟最高处的平台上。

  他衣装得体,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索马里海盗圈子里几乎算得上体面。

  他跟军阀阿瓦德是远房表亲,也跟也门胡塞武装的快艇指挥官做过军火换情报的生意,但浮坟是他一个人的。

  浮坟不属于任何军阀、任何部落、任何政府,浮坟只属于他。

  “你们听着。”

  他用索马里语讲话,瞭望哨把扩音器转接到全平台。

  所有正在搬运弹药箱的人都停手抬头往上看。

  “到现在亚丁湾所有快艇都以为浮坟被PMC打残了。今晚你们去向所有人证明一件事,谁才是亚丁湾的老板。找到那艘灰蓝色的轮船,上面有三个亚洲PMC。一个老家伙、一个狙击手、一个队长。队长的人头出双倍价,活的再加一倍,现在出发!”

  担架上的锤头鲨挣扎着想坐起来。

  左腿残肢刚抬离海绵垫就被剧痛钉了回去,血珠子从绷带边缘渗了出来。

  锤头鲨索性不再动弹,用唯一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奥卡沙的方向。

  “奥卡沙。”

  “那个华夏人,那个叫张海的,你不会让他好过,对吧。”

  奥卡沙没有转身,他站在平台最高处,背对着担架,手里捏着一串从吉布提走私来的琥珀念珠。

  “我跟了他三天,从柏培拉到戈壁滩,两百多公里!他的人把我打成这样,炸了我三辆军用皮卡,你知道我在戈壁滩上有多绝望吗!我他死!”

  他用仅剩的半边脸挤出一个笑容。

  那张被弹片从眉骨撕到下颚的脸,笑起来比不笑更让人后背发凉。

  “但我知道,奥卡沙还在。加洛威最强的快艇编队还在!那个华夏人迟早要出海,他不可能永远在陆地上。只要他回到海上,你就替我把他按进水里,按到安拉都不认识他!”

  奥卡沙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埃勒港让所有商船闻风丧胆的海盗头子。

  “阿瓦德说得对,你的时代到头了。”

  “你现在躺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个亚洲人有多厉害,是因为你蠢!你追他追了两百公里,烧了三辆军用皮卡,花了两万多美元的弹药,打光了阿瓦德半个快艇编队的预备队。最后呢?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带回来。你还指望我替你报仇?!”

  他蹲下来,修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下面是两排被也门咖啡染黄的牙齿。

  “锤头鲨,你知道你跟我的区别吗?你打仗的时候,你每次开火之前从来不会思考!是不是都要问问安拉?我该怎么打?!安拉是神,我不跟神抢生意,但他最好不要挡在我和钱之间。你总是把仇恨和信仰搅在一起,结果仇恨也没报,信仰也没守住。”

  “你把那个亚洲人想得太高了!这种货色,我现在就去找他,被一个亚洲人打成这样,这简直就是耻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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