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驾驶舱里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尖叫声盖了过去，但那些正在甲板上胡乱还击的水手们还是听到了。

　　“别开枪了，船长都发话了，赶紧跑！”

　　“他妈的！赶紧撤！”

　　在如此慌乱的战斗中在听到船长的命令后，第一时间就立刻冲回了船舱，不是因为他们纪律严明，因为他们本来就他妈的不想待在甲板上。

　　一个印度籍的水手从右舷走廊连滚带爬地冲进驾驶舱，手里的AK步枪枪管还在冒烟，弹匣已经打空了，他连换弹匣的动作都忘了做，一进门就直接扑倒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不知道是印地语还是泰米尔语的什么东西。

　　在他身后，更多的水手从两个舱门涌进来。

　　他们有的还拿着枪，有的已经把枪丢了，有的胳膊上在流血，各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

　　“人到齐了没有？关门了！”

　　“等等，还有我！还有我！”

　　最后冲进来了一个穿着油腻连体工作服的轮机部实习生，他拖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老式李-恩菲尔德步枪，枪栓卡在了半开的位置，怎么拉都拉不动。

　　蛙人看着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加尔踏上了亚丁之梦号的柚木甲板。

　　当他站在这片狼藉里的时候，他居然有些恍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仿制军靴。

　　这双鞋陪他走过烫脚的沙地，踩过被晒裂的柏油路面，踩过被海水泡烂的渔网，踩过不知道是谁的血和呕吐物在沙地上凝固成的黑色硬壳。

　　但它从来没有踩过真正的柚木甲板。

　　这种木头产自缅甸的原始森林，一棵树要长八十年才能成材，砍下来之后要在阳光下晾晒整整两年才能用来铺甲板。

　　它的纹理细密而均匀，在亚丁湾的阳光下会泛出一种温润的金棕色光泽，踩上去的感觉跟那些硬邦邦的木板完全不能比。

　　加尔站在这块柚木甲板的正中央，仰起头，看着亚丁之梦号的上层建筑。

　　，雷达天线在桅杆顶上缓缓旋转，舰桥两侧的救生艇挂架涂着乳白色的防锈漆。

　　再往上，是船东私人阳台上种植的一排棕榈盆栽，其中一盆被RPG的气浪掀翻了，泥土和棕榈叶散落在甲板上。

　　“叔！叔！你在干啥呀？！还不快冲？！”

　　细绳从船舷上翻过来，两只脚落在从未踩过的柚木甲板上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等他站稳了身子，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

　　整个人愣了一下，就像是在游戏里突然加载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当前地图的场景。

　　他正盯着亚丁之梦号的柚木甲板和上层建筑，嘴巴呆愣愣地张大着。

　　“加尔叔叔。”

　　细绳的声音很低，仿佛就像是窥探出某种秘密一样，

　　“你看看这个，你看看这个甲板，这是真木头吗？这整条船都是真木头吗？”

　　加尔咽了口唾沫，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回答。

　　透过驾驶舱破碎的窗户，他能看到里面的海图桌，和他们船舱内用几块破木板钉起来的桌子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张真正切抛过光，甚至还镶着黄铜边条的海图桌。

　　桌上摊开的航海图被碎玻璃盖住了，但海图下面压着的压角镇纸，那东西看起来像是铜的，或许是某种更贵的金属。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舰桥侧面的一个半开着门的舱室。

　　那是一个私人休息室，门牌上居然还刻着“船东休息室”。

　　门缝里能看到一张沙发的扶手，扶手边缘的缝线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在索马里北部沿海的村子里，一个成年男人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真主保佑了。

　　他们的孩子睡在棕榈叶搭的棚子里。

　　而就在这里，在距离他们村子不到两百海里的地方，一张给一个人偶尔坐一坐的沙发上铺着真皮，缝线的工费可能比细绳全家人一个月的开销还高！

　　“细绳。”

　　加尔的声音非常平静，“你看到了吗？”

　　“啥？看到了什么？”

　　“所有这一切。”

　　加尔的左手握着AK的护木，右手搭船员上不自觉地摸着。

　　“柚木甲板，红木海图桌，真皮沙发，棕榈盆栽，你知道光是这艘船上的盆栽，就够一个村子吃多久吗？”

　　细绳答不上来，支支吾吾的表示，“可能一个月？”

　　还记得以前在霍比亚海滩上处决那两个偷了船东货箱的毛贼的时候。

　　那两个人跪在沙滩上哭着说他们是初犯，说他们家里有孩子要养，说他们再也不敢了。

　　加尔蹲在他们面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跟他们说讲自己六岁的时候，他妹妹因为饿到站不起来，被父母留在一个干涸的水井边等死，因为家里剩下的粮食只够养活一个孩子。

　　讲完之后，他就对准那两个毛贼的后脑勺各开了一枪。

　　“这些富人们。”

　　加尔的声音似乎都在颤抖，他踩在柚木甲板上的那只脚用力地碾了一下，

　　“他们在我们的亚丁湾上横行，把垃圾倒进我们的渔场，把油污排到我们的海岸线上！我们打上来的鱼越来越少，肚子里全是微塑料，我们的孩子在海滩上捡贝壳，捡到的全是他们扔掉的塑料瓶！”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正在陆续登船的十几个海盗。

　　他们中大多数人穿着的是从各个渠道搜刮来的迷彩服，有美国陆军旧版的DCU三沙迷彩，有八十年代苏联军援时期流传下来的阿富汗卡仿制品，有从吉布提港口旧货摊上论斤买的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丛林迷彩。

　　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支从世界各国的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杂牌军。

　　“兄弟们！”

　　加尔把AK举过头顶，枪口朝天，

　　“这些富人们，他们在我们的海上建宫殿！他们在我们的港口倒垃圾！他们吃一顿饭花的钱，够我们的孩子吃一个月！现在他们的宫殿就停在我们的海上，你们告诉我，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吼叫。

　　“把他们赶出去！”

　　“杀！”

　　“把他们全部杀光，吊在海面上！”

　　十几把AK同时举起来，枪口对准天空。

　　“杀！”

　　加尔眼睛通红，大声怒吼道，“给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