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人在驾驶舱里听到了那阵密集的枪声，表情瞬间就紧张起来。

　　他知道这种枪声意味着什么。

　　他的大部分水手们都已经回到了船舱里面，所以并不是交火的声音。

　　交火中的射击是有来有回，有压制有掩护。

　　这是朝天开枪，是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行为，而一群集体性癫狂的人，比一群战术素养精良的士兵更难对付，因为他们都疯了，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所有人检查弹药！”

　　蛙人蹲在驾驶舱操作台后面，一边换弹匣一边下达指令，

　　“不要把把弹匣打空，打剩两三发就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舱！受伤的人退到海图桌后面去，能单手射击的守住两个舱门！谁有手雷？”

　　没有人回答。

　　“问你们话呢！谁他妈有手雷？”他又问了一遍。

　　但还是没有人回答。

　　蛙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忘了，这艘船上的人不是PMC，不是雇佣兵，不是海军退伍的特战队员。

　　他们只是在港口临时招募的武装护卫，有些人的射击经验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发子弹，有些人在上船之前唯一碰过的枪还可能是小时候玩过的塑料玩具。

　　问一群这样的人有没有手雷，就跟问一群幼儿园小朋友有没有计算器一样。

　　就算给他们了，他们大概率也会把自己炸死。

　　“布兰德！”

　　蛙人朝舱门方向喊了一声，“你在哪……”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巨响。

　　“砰！”

　　霰弹枪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但这并不是那种小口径霰弹枪，这是泵动式战斗霰弹枪，大概率是莫斯伯格590或者雷明顿870，十二号口径，发射的是鹿弹。

　　问题是，这一枪打得太离谱了。

　　蛙人从操作台边缘探出半个头，看到的画面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布兰德站在驾驶舱通往右舷走廊的舱门门口，两只手握着一把雷明顿。

　　但问题是布兰德的姿势完全不对，他的身体重心靠后，枪托没有完全抵进肩窝，只搭了大概三分之一在锁骨下方，脸颊也没有贴住枪托的贴腮板，而是整个人往后仰着，两只胳膊伸得笔直，像是举着一根烧火棍在叉草垛。

　　这把雷明顿的枪口此时正指着天花板，枪口上方的空气里还飘着一缕青烟。

　　布兰德被后坐力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舱门框上。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手指还死死地扣在扳机上，忘了松开。

　　“你他妈在干什么？！”

　　纳赛尔从海图桌后面弹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表演当小丑？！”

　　“谁他妈当小丑了！这枪的后坐力比我寻思的大，我在靶场打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看你他妈是寻死！你在靶场里用的枪跟这是同一把枪吗？瞎几把乱扯！亏你他妈的还是军火商！”

　　纳赛尔一边说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舱门边上，抓住布兰德的作战背心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舱门口拽进了驾驶舱内部。

　　拽进来之后，纳赛尔立刻检查舱门外面。

　　他贴着门框边缘往外看了一眼，右舷走廊上三个海盗正在朝这边摸过来，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投射在走廊的白墙上。

　　纳赛尔把布兰德的霰弹枪一把夺过来，左手握护木，右手握握把，枪托稳稳地顶进肩窝里，枪口对准了走廊方向。

　　砰！咔锵——砰！咔锵——砰！”

　　三发鹿弹从枪口喷射而出。

　　打完他看都没看结果，直接缩回头，后背贴着墙壁，手里握着还在冒烟的霰弹枪，随后看向布兰德。

　　“看到没有？霰弹枪是这么用的！枪托抵紧肩窝，身体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这样就算你连打二十发，你的胳膊也不会发麻！”

　　布兰德愣愣地看着他，“你……你教我这个干嘛？有本事去打仗啊。”

　　“因为我不能让你拿着这把枪去送死！自己死了就算了，别他妈打到自己人。”

　　纳赛尔把霰弹枪猛地塞回布兰德手里，顺便帮他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砰！”

　　窗外又一发子弹打在了驾驶舱外壁上，弹头嵌进钢板的焊接缝里。

　　驾驶舱里有几个水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蛙人的声音在枪声中穿过来，“报数！所有人报数！”

　　“1！2！3！”

　　“厨师呢？厨师在不在？”

　　“厨师在，不过他受伤了，不要紧！”

　　“布兰德在！”

　　布兰德喊得格外大声，好像在用自己的音量证明自己不是小丑。

　　“纳赛尔在！”

　　蛙人扫了一眼驾驶舱里挤成一团的十几个人，心算了一遍人数，

　　十一个人不对，十二个？他重新数了一遍，然后脸色变了。

　　“拉希夫呢？！”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拉高了，“拉希夫在哪？！”

　　驾驶舱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开始转头互相看，但就是没有看到拉希夫。

　　突然，印度水手好像想起来什么，伸手指着驾驶舱外面，“他……他刚才还在甲板左舷……我退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那边，然后那发 RPG就打过来了，我卧倒了，等我再站起来，我就看不见他了！”

　　蛙人闭上眼睛，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左舷甲板是海盗最先登船的区域，拉希夫如果还在那边，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快死了。

　　二十岁的克什米尔小伙子，三个月前才从印度海军退役，退役的原因不是服完了兵役，而是他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

　　他上船的第一天跟布兰德说，这条船真漂亮，等以后攒够了钱，带他妈坐一次游轮，布兰德当时正在吃午饭，听完这句话差点被土豆噎住，因为布兰德自己这辈子已经坐过无数次游轮了，从来没有觉得游轮是什么值得攒钱去坐的东西。

　　“对了，钱。”

　　“我出去找他。”

　　这个声音是从驾驶舱后部传来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然后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不解表情。

　　布兰德站在通往船尾安全屋的舱门门口，雷明顿握在手里，这一次他拿枪的姿势和纳赛尔刚才教的一模一样。

　　“我从下面出去，绕到安全屋，再从安全屋绕到左舷甲板去，放心吧，在上船之前我就已经把这艘船里面的结构摸清楚了。”

　　蛙人看着他，立刻上前问道。

　　“你疯了吗？你出去找他？你看到他面前有多少海盗了吗？你连霰弹枪都握不稳，你在甲板上能活多久？三十秒？十秒？”

　　“我……”

　　“我不允许别出去，布兰德你听我说，你不是战斗人员。你只是一个军火商，你是卖枪的，不是拿……”

　　“我已经拿枪了。”

　　布兰德打断了他，他把雷明顿举了举，枪口朝上，姿势有些变形了。

　　“我刚才朝海盗开了枪，从你把我拉到甲板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是战斗人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蛙人，面对着通往安全屋的舱门。

　　“我心意已决，让我去吧，蛙队长。”

　　然后他拉开舱门，不再理会身后任何人的喃喃自语，弯着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