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工的日子是王大爷选的。
老人家翻了翻黄历,说十月二十六宜破土、宜动工、宜修造,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李天宇不懂这些,但他信王大爷。王大爷在大龙村住了四十多年,给村里人看了四十多年的日子,没出过岔子。
十月二十六那天,天还没亮,李天宇就起来了。
他把锄头、铁锹、镐头、扁担、箩筐一样一样地从杂物间里搬出来,摆在院子里。锄头是新的,昨天刚从乡供销社买回来的,刃口磨得锃亮,木柄光滑得能照见人影。铁锹是旧的,李立飞用了十几年,锹头磨薄了一半,但木柄被汗水浸润得油亮油亮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王兰英在灶台后面忙活。她要蒸一锅白面馒头——不是平时吃的黑面窝头,是纯白面的,过年都舍不得吃的那种。面是昨天下午发的,发了一夜,涨了满满一盆。王兰英把面团从盆里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面团光滑得像一块玉。
“妈,蒸这么多馒头?”李天明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一大团白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今天你哥动工,来帮忙的人都要吃饭。”王兰英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剂子,搓成圆球,码在蒸笼里,“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干活。”
“那我能不能吃一个?”李天明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白面馒头。
“能。”王兰英笑了,“等蒸好了,你先吃。”
李天明高兴得在地上打了个滚。
天刚亮,赵叔就来了。
赵叔大名叫赵德厚,五十出头,是大龙村最好的瓦匠。他盖了一辈子的房子,村里的瓦房十有八九是他盖的。他手艺好,人也实在,从不偷工减料,从不糊弄人。李立飞住院的时候,赵叔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去青阳送信的。
“赵叔,您来了。”李天宇迎上去。
赵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上打着补丁,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上沾满了泥巴。他肩上扛着一把瓦刀,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里有线坠、水平尺、墨斗、泥抹子,叮叮当当的,走一步响一声。
“天宇,”赵叔把工具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地基线画了没有?”
“画了。”李天宇从屋里拿出一卷绳子,绳子上沾着白灰,是他昨晚按王大爷说的法子做的,“按您说的,东西长三丈六,南北宽两丈四,靠东边留了一间做厨房,西边两间做堂屋。”
赵叔蹲下来,把绳子拉直,沿着地基线走了一圈。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又蹲下来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捏了捏。
“土不错,”他说,“不是那种虚土,踩得实。地基打下去稳当。”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王大爷来了,扛着一把铁锹,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泡着凉茶。李立飞也来了,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还有些喘,但他还是扛着一把锄头,颤巍巍地走到工地上。王兰英想拦他,拦不住。
“我在家里坐不住,”李立飞对儿子说,“让我干点轻活,搬搬石头,递递砖,总行吧?”
李天宇看着父亲苍白的脸,想说“您回去歇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李立飞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他这辈子都在干活,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自在。让他坐在家里看着别人在他家的工地上忙活,比杀了他还难受。
“爸,您干轻活,”李天宇说,“累了就歇,别硬撑。”
“我知道。”李立飞把锄头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喘了几口气,脸色才缓过来。
村里还来了不少人。
有真心来帮忙的——王大爷、赵叔就不用说了,还有隔壁的刘婶,提着菜刀和砧板来帮王兰英切菜;有后山的张叔,扛着一根粗木头来当房梁;有村东头的李哥,挑着两桶水来和泥。
有来看热闹的——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边上看稀奇,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还有想混顿饭吃的——马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的。刘大愣没来,吴赖也没来。马三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孤单。
李天宇看见了马三,但没有赶他走。他转过身,继续干活。
赵叔在地上撒了一条白灰线,把地基的范围标得清清楚楚。线很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天宇,”赵叔拿起镐头,把白灰线中间的土刨松,“地基挖多深?”
“王大爷说,挖三尺。”
“三尺够深了。”赵叔点了点头,“这地结实,挖两尺就到底了,三尺能把下面的硬土都翻上来。”
李天宇拿起锄头,站在赵叔旁边,开始挖。
第一锄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这一锄下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饭店盖起来,他的路就走出来了。饭店盖不起来,他这辈子就困在这块石头地里了。
锄头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土翻开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新土。
“好土。”赵叔蹲下来,抓起一把新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是老土,埋了几十年了,肥得很。种庄稼是好地,盖房子是好地基。”
李天宇也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土是湿的,有些黏,能捏成团。他想起第一次来看这块地的时候,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是硬的,里面掺着碎石子和沙砾,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沙的。现在不一样了。井打了,水有了,土被浇透了,变得湿润、柔软、有韧性。
这块地活了。
人越聚越多,工地上热闹得像赶集。
赵叔带着几个男人挖地基,镐头、锄头、铁锹轮番上阵,“噗噗噗”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王大爷带着几个年轻人搬石头,把挖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到地边上,码成一堆。王兰英和刘婶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蒸馒头、炖菜、烧水,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山都是。
李天明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白面馒头,吃得满嘴是油。馒头掰开来,里面夹着王兰英腌的咸菜,咸菜切得细碎,拌了辣椒油,又香又辣。李天明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看着工地上的人,眼睛里全是光。
“妈,”他含混不清地说,“咱家真的要盖房子了?”
“嗯。”王兰英在锅里翻着菜,“你哥盖的。”
“盖了房子以后,咱家是不是就有钱了?”
王兰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有了钱,就能供你念书,供你姐念书。你们俩要好好念,别像你哥,考不上大学只能回来种地。”
李天明咬了一口馒头,想了想,说:“妈,我也想像我哥那样。”
“哪样?”
“像他那样,回来种地也能盖房子。”
王兰英转过头,看着小儿子。李天明的眼睛跟他哥的一样,亮亮的,里面有光。
地基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遇到了几块大石头。
石头很大,挖了半天才露出全貌。最大的一块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横在地基正中间,占了将近一丈宽的地方。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过的。它埋在一尺多深的土下面,周围全是碎石和沙砾,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的。
“这石头不小。”赵叔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石头表面,“得有四五百斤。”
“搬得动吗?”李天宇问。
“搬不动也得搬。”赵叔站起来,拿起一根钢钎,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地基不能留石头,留了以后房子会裂。”
几个人围过来,有的用钢钎撬,有的用木棍顶,有的用手搬。王大爷在石头周围挖了一圈,把碎石和泥土清走,露出石头底部。石头底下有水流过的痕迹,有一条细细的水线,从石头的缝隙里渗出来。
“这底下有水。”王大爷说。
李天宇蹲下来,把手伸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手指碰到了水,水是凉的,清澈的,比井水还凉。他闭上眼睛,用透视能力往下看——石头下面没有暗河,只是一条小小的地下水脉,从山体里渗出来,被这块石头挡住了,渗不出去,就在石头底下聚了一小洼。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
“怪不得这块地旱的时候旱死,石头底下却有水。”他说,“水被这块石头挡住了,下不去,只能在石头底下渗着。石头上面的土吸不到水,所以干。”
“那把这石头搬了,水不就下去了?”赵叔问。
“不急。”李天宇站起来,“等饭店盖好了,我把这水引出来,在厨房里打一口小井,以后用水就不用从山下挑了。”
赵叔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想得真远。”
石头搬不动。
五六个人围着那块大石头,用钢钎撬、用木棍顶、用绳子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石头纹丝不动。它的底部嵌在土里,被碎石卡死了,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
“得用杠子。”赵叔说。
王大爷从山下扛来两根粗木头,一人多高,胳膊那么粗。他把木头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一头搭在石头上,一头架在肩膀上。李天宇和赵叔各站一边,三个人一起用力往上抬。
“一、二、三——起!”
石头动了一下。
“再来!一、二、三——起!”
石头翻了一个身,从坑里滚了出来,顺着地基的斜坡往下滚了几尺,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
坑底露出了一片湿润的黑土,黑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水从土里渗出来,在坑底积了一小洼,清澈见底。
“好土!”王大爷蹲下来,捧了一把黑土,手都在抖,“我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土。黑得像墨,油汪汪的,这是上好的熟土,种什么都长。”
李天宇也蹲下来,把手插进黑土里。土很软,很细,像面粉一样,没有一颗石子。他把手插得很深,手指碰到了土下面的石头层——那些石头是平的,整整齐齐地铺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石板。
他明白了。
这块地以前可能是一块水田。不知道多少年前,山洪爆发,泥沙冲下来,在水田上面覆盖了一层碎石和沙砾。后来水干了,碎石和沙砾变成了硬壳,把下面的黑土封住了。麦苗的根扎不深,吸不到黑土里的养分,所以长得不好。
现在,他把那些石头搬开了,把硬壳挖穿了,黑土露出来了。
这块地,活了两次。
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连隔壁村的几个瓦匠都来了,说是赵叔叫来的。赵叔说,盖三间瓦房,光靠他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和泥、递砖、上梁、盖瓦。那些瓦匠跟赵叔认识了几十年,都是老搭档,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中午的时候,王兰英和刘婶把饭菜端上来了。
白面馒头、白菜炖粉条、萝卜丝炒肉、一盆鸡蛋汤。肉是过年时候腌的腊肉,王兰英一直没舍得吃,藏在坛子里,今天拿出来切成薄片,跟萝卜丝一起炒,香味飘出去老远。
“吃饭了!吃饭了!”王兰英扯着嗓子喊。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吃饭。赵叔端着碗,蹲在地边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地基的进度。王大爷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地嚼着馒头,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李立飞也端着一个碗,坐在石头上,吃了小半个馒头就吃不下了。他的胃口还是不好,吃一点就饱,吃多了就难受。但他没有放下碗,他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咽得很艰难。
“爸,”李天宇走过来,蹲在父亲面前,“您吃不下了就别吃了。”
“吃得下。”李立飞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馒头,“今天动工,是大日子,我不能不吃。”
李天宇看着父亲,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父亲盛了一碗鸡蛋汤,端过来。
“喝点汤,别噎着。”
李立飞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但笑了。
马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着一个碗,蹲在地边上吃。他是自己盛的饭,也没人说不让他吃。他吃得很快,一碗饭几口就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李天宇看见了他,走过去。
“马三,”李天宇说,“你回去跟吴赖说,他要是有空,下午可以来帮忙。”
马三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馒头,鼓着腮帮子看着李天宇,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不怕他来捣乱?”马三含混不清地问。
“怕。”李天宇说,“但我想赌一把。”
马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站起来,端着碗跑了。
下午,吴赖没来。
但马三回来了,还带来了刘大愣。两个人蹲在地边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工地上的忙活。赵叔让他们帮忙搬石头,他们就搬石头;王大爷让他们和泥,他们就你和泥。不偷懒,不捣乱,也不跟人说话,闷着头干活,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李天宇没有跟他们说话,也没有刻意看他们。他只是偶尔把凉茶壶放在他们旁边,让他们渴了有口水喝。
太阳偏西的时候,地基挖好了。
三尺深,三丈六长,两丈四宽。坑底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黑土露在外面,在夕阳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赵叔拿着水平尺量了一遍,东边比西边高了不到一寸,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可以下地基了。”赵叔说。
李天宇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土坑。三尺深,站在坑底,土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土是凉的,湿的,软的,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饱了水,蓄满了力。
明天,就要往坑里填石头、灌石灰、夯地基了。
后天,就要砌墙了。
大后天,就要上梁了。
下个月,饭店就要开起来了。
他站起来,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在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大龙村。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详的景象。那些土坯房、茅草顶、黄土墙,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片金黄色的剪影。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石缝里也能开花。”
花,真的快要开了。
不是开在石缝里,是开在这块被石头压了几十年的黑土上。
王兰英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也看着远处的村子。
“天宇,”她说,“你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李天宇说,“妈,我不累。”
王兰英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但够不着了。李天宇比母亲高了半个头,不再是那个蹲在墙根下、被母亲摸着头的六岁孩子了。
他弯下腰,把头低下来。
王兰英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她的手上沾着面粉和葱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这块土地的味道。
“天宇,你长大了。”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