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乐站在自家院门口,抽着烟,看着后山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后山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石头地上现在有一个三尺深的大坑,坑底露着黑油油的土,明天就要填石头、灌石灰、夯地基了。那个李家的落榜生,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一眼的毛头小子,要在那块“鬼见愁”上盖房子了。
不是土坯房,是瓦房。青砖青瓦,三间大瓦房。
“爸,您站那儿看什么呢?”吴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稀饭很烫,他一边走一边吹。
吴家乐没有回答,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院门口的泥地上,灭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进来,我有话跟你说。”吴家乐转身走进屋里。
吴赖跟着父亲进了堂屋。周桂兰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扎进鞋底里,又拔出来,线拉得“嘶嘶”响。她抬头看了丈夫和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纳。
“上里屋说。”吴家乐看了周桂兰一眼,推开了里屋的门。
里屋是吴家乐的卧室,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画上题着四个字——“前程似锦”。吴家乐坐在椅子上,吴赖坐在床沿上。门关着,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那个李大学生,”吴家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在盖房子。”
“我知道。”吴赖说,“今天去他工地上看了,地基挖了三尺深,明天就要夯了。”
“你怎么想的?”
吴赖挠了挠头:“爸,我觉得……他盖就让他盖呗。一个破饭店,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吴家乐看着儿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吴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觉得?”吴家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学会‘觉得’了?我问你,他那个饭店盖起来,生意做起来,咱家在村里是什么位置?”
吴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咱家是村长,”吴家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脚步很重,踩得楼板“咚咚”响,“大龙村几十年来,一直是吴家说了算。你太爷爷的时候是,你爷爷的时候是,我当村长这十几年也是。为什么?因为咱家有钱有势,村里人怕咱家,求咱家。地是咱家分的,水是咱家管的,补助是咱家批的。村里人想办什么事,不跟咱家打招呼,办不成。”
他停下来,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吴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天宇那个饭店要是盖起来,生意要是做起来,他就有了钱,有了势。村里人就不求咱家了,不求咱家,谁还听我的?我这个村长,就成了摆设!”
吴赖低着头,手指在床沿上抠着,把床沿上的漆抠掉了一小块。
“爸,那您说怎么办?”
吴家乐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煤油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不能让他把饭店盖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去把地基给他刨了。”吴赖站起来,攥着拳头,“今天晚上就去,带上刘大愣和马三,趁天黑没人看见,把他那个坑填了,把砖给砸了。”
“坐下。”吴家乐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吴赖坐下了。
“不能蛮干,”吴家乐说,“要动脑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线下翻腾、扩散,像一条灰色的蛇。
“你上次拔他的麦苗,怎么样?他告到派出所了,不是?要不是我出面,你就要被拘留。这次你要是去刨他的地基,那是破坏生产,不是拘留几天的事了,是要判刑的。”
吴赖不说话了。他想起上次的事,心里还有些后怕。派出所的王警官来了,黑着脸,说要带他走。父亲说了半天的好话,又赔了五十块钱,才把他保下来。那五十块钱,是父亲贪污村里的公款补上的,至今还没还上。
“那怎么办?”吴赖的声音有些发虚,“就让他盖?”
“我说了,不能蛮干,要动脑子。”吴家乐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他不是要在那块地上盖饭店吗?那块地是谁分给他的?是我。那块地是什么地?是荒地。荒地上能盖房子吗?按照政策,不能。他要盖房子,得有手续,得有批文。他有吗?”
吴赖的眼睛亮了一下:“爸,您的意思是……”
“去乡里告他。说他违规占地,擅自在耕地上建房,破坏农业生产。让乡里来人,把他的地基给填了,把他的砖瓦给没收了。让他盖不成。”吴家乐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上,摁了一个黑印子。
“这个主意好!”吴赖一拍大腿,“动脑子,还是我爸会动脑子!”
“别高兴得太早。”吴家乐摆了摆手,“这事得做得漂亮,不能让乡里看出来是咱们告的。要找一个外人,跟咱们没关系的人,去乡里递话。”
“找谁?”
吴家乐想了一会儿,说:“马德胜。他是会计,在村里有身份,说话别人信。而且他跟李天宇没仇,乡里不会怀疑是他告的。”
“马德胜?”吴赖皱了皱眉,“他行吗?他胆子小,怕事。”
“所以你去跟他说。”吴家乐看着儿子,“你去跟马德胜说,这是为了村里的利益,不能让李天宇随便占地。以后村里人都有样学样,都在耕地上盖房子,那还种不种地了?让他以会计的身份,去乡里反映情况。不是告状,是‘反映情况’。”
吴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搓了搓手:“我现在就去。”
“急什么?”吴家乐瞪了他一眼,“大半夜的,你去找马德胜,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家在搞鬼?明天,明天上午你去。找个没人的时候,单独跟他谈。”
“行。”吴赖点了点头。
吴家乐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周桂兰还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线拉得“嘶嘶”响,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桂兰,”吴家乐说,“去给赖子盛碗饭,他还没吃呢。”
周桂兰放下鞋底,站起来,走进灶房。她没有看丈夫,也没有看儿子,低着头,从锅里舀了一碗红薯稀饭,端到吴赖面前。吴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嘴。
“妈,今天李天宇那个工地上,来了好多人。”吴赖一边喝稀饭一边说,“赵德厚当大工,王老头当小工,连刘婶都去帮忙做饭了。马三和刘大愣也去了,说是去帮忙搬石头。”
周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马三和刘大愣去了?”吴家乐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他们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吴赖说,“马三说是去看看热闹,结果就被叫去干活了。搬了一下午的石头,累得跟狗似的。”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吴家乐骂了一句,“马三他爹马德胜还是咱家的人呢,马三倒跑去给李天宇干活了!”
“爸,要不要我明天去骂他一顿?”
吴家乐摆了摆手,想了想,说:“不用。马三去就去吧,正好。他去了,看见李天宇那些砖瓦放在哪儿、地基挖了多深、什么时候上梁,咱们就知道了。让他当个眼线。”
吴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还是您想得周到。”
吴家乐没有笑。他坐在椅子上,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把他包围了,他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桂兰端着鞋底,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一针一针地纳着。针扎进鞋底里,又拔出来,线拉得“嘶嘶”响。她的手很稳,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样,线拉得一样紧,鞋底上的针脚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她什么都听见了。
从丈夫说“不能让他把饭店盖起来”的时候,她就听见了。从儿子说“我去把地基给他刨了”的时候,她就听见了。从丈夫说“去乡里告他”的时候,她就听见了。
她的手指在那根针上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停下。一针,一针,一针,线拉得“嘶嘶”响。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李立飞病倒的那个晚上。
她让吴丽娜去送鸡蛋。吴丽娜问她:“妈,咱家跟李家不是有仇吗?为什么要给他们送鸡蛋?”她说:“丽娜,有些事你不懂。李家那个孩子,是个好孩子。他爹病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后来她又让吴丽娜去送了一次,还带了一句话——“你爸的病不能拖,赶紧送青阳。”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她觉得,她应该说。她不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家里,因为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她还记得那个孩子跪在院子里,用一根缝衣针刺进他父亲的穴位时,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光不是恨,不是怨,是不认命。
那个孩子不认命。
她看了四十多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
“嘶——”线拉到头了,她咬断线头,把针插在线团上,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很厚,针脚很密,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这双鞋是给吴家乐做的。她每年给他做一双,做了二十多年,从他们结婚那年就开始做。他的脚大,尺码不好买,只能自己做。她闭着眼睛都能做,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每一线都结实牢靠。
她给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鞋,他穿着她做的鞋,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有些路走得对,有些路走得不对。
但她只是一个做鞋的女人,她不能替他去走路。
她站起来,把鞋底和针线收进笸箩里,端着煤油灯,走进了里屋。吴家乐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背朝外,鼾声很轻,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她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吹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灌满了整个屋子。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头顶上说话。
她想起了李天宇的母亲王兰英。
王兰英的眼睛在青阳市人民医院治好了,是李天宇治好的。她听吴丽娜说的。吴丽娜说,王兰英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是个俊姑娘”,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像瞎了十几年的人。
十几年。王兰英瞎了十几年,现在能看见了。
而她,什么都看得见,却像瞎了十几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墙,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墙缝里有一只蟋蟀在叫,“瞿瞿瞿,瞿瞿瞿”,叫得很欢,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呢?
庆祝那块石头地上要盖房子了?庆祝那个不认命的孩子要在这块地上开出花来?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只蟋蟀的叫声,听着丈夫的鼾声,听着儿子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吴赖去了马德胜家。
马德胜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养着几只鸡,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吴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马德胜正蹲在院子里洗脸。他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泼,泼了一遍又一遍,泼得满脸都是水。他从肩膀上扯下毛巾,擦了擦脸,看见吴赖走进来,愣了一下。
“建设?这么早?”
“马叔,”吴赖走过去,蹲在马德胜旁边,“我有事跟您说。”
马德胜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有别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指了指屋里:“进来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马德胜的妻子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啥事?”马德胜坐在椅子上,给吴赖倒了一碗水。
吴赖没有喝水,他凑近马德胜,压低声音说:“马叔,我爸让我来跟您说个事。那个李天宇,在后山那块地上盖房子,您知道吧?”
“知道。”马德胜点了点头,“昨天动工的,动静不小,全村都知道了。”
“那块地是什么地?是耕地。耕地上能盖房子吗?按照政策,不能。”吴赖把父亲教他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出来,“马叔,您是村里的会计,您得为村里的利益着想。要是李天宇开了这个头,以后村里人都有样学样,都在耕地上盖房子,那咱们村还种不种地了?”
马德胜端着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我爸的意思是,”吴赖继续说,“您以会计的身份,去乡里反映一下这个情况。不是告状,是‘反映情况’。让乡里来人看看,该拆的拆,该填的填,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在村里蔓延。”
马德胜把碗放在桌子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建设,”他说,“你跟叔说实话,这是你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爸的意思。”吴赖说。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缭绕着。
“建设,你回去跟你爸说,”马德胜说,“这事我得想想。不是不想帮,是不能莽撞。李天宇那个饭店,听说是要办手续的。他要是手续齐全,我去乡里反映情况,就是告黑状,是要负责任的。”
“他有什么手续?他有屁的手续!”吴赖急了,声音大了起来,“他就是个种地的,懂什么手续不手续?”
“你先别急。”马德胜摆了摆手,“你回去跟你爸说,我先打听打听,看看李天宇那边到底办没办手续。要是没办,我去说;要是办了,那就另想办法。”
吴赖站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马德胜这个老滑头,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行,马叔,那我先走了。”吴赖转身往外走。
“建设,”马德胜叫住他,“你回去跟你爸说,有些事,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时代变了,不能老用老办法。”
吴赖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马德胜坐在椅子上,又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已经干瘪了,裂开了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籽,黑红黑红的,像一顆顆干涸的血珠。
他伸手摘了一个,握在手心里,捏了捏,石榴已经软了,一捏就扁了,汁水从指缝间流出来,黏糊糊的。
他松开手,石榴掉在地上,摔烂了。
马德胜回到屋里,对正在灶房里忙活的妻子说:“我去一趟乡里。”
妻子探出头来:“去乡里干啥?”
“有点事。”马德胜没有多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出了家门。
吴家乐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马德胜从村东头走出来,沿着村口的路往乡里方向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他转过身,走进院子里,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拿起一张报纸,翻开来,假装在看。
报纸是昨天的,新闻他早就看过了。
但他需要假装在看。
因为他要让周桂兰以为,他什么都在做,又什么都没做。
周桂兰在灶房里洗碗,碗碟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没有看丈夫,但她知道他在看报纸。
她也知道,那张报纸是昨天的。
她还知道,马德胜往乡里方向走了。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着头,把那些碗碟一只一只地洗干净,一只一只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她纳鞋底时的针脚一样,一丝不苟,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