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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医院的态度

石缝里开花 路漫佳圆 11497 2026-05-29 10:22

  李天宇在青阳市人民医院的名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一个星期,来找他看病的是急诊科的病人和家属,每天十几个。第二个星期,消息传到了其他科室,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的病人也来了,每天三四十个。第三个星期,医院外面的人也知道了,从青阳市区、从附近县城、从周边的乡镇,人们坐着班车、骑着自行车、走着路赶来,每天七八十个,走廊上挤得水泄不通。

  三楼的临时诊室太小了,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病人和家属挤在走廊上,从诊室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排到楼下的大厅。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带着干粮和水,有人甚至带着铺盖卷,做好了等一整天的准备。

  每天早上一上班,走廊上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李天宇八点开始看病,一直看到中午十二点,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下午两点继续,看到晚上六七点,天黑了才结束。一天看七八十个病人,每个病人平均不到十分钟。他不敢多花时间,怕后面的人等得太久。但这样一来,他自己的休息时间就被压缩到了极限。

  李立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每天给侄子送饭,看着他把一碗饭三口两口扒完,放下碗就去扎针。她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脸,越来越深的眼窝,越来越红的眼睛,心疼得不行。

  “天宇,你不能这么拼。”她端着饭碗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侄子给一个老大爷扎针,“你看看你,才几天功夫,瘦了一大圈。”

  “姑,我没事。”李天宇头也不抬,手上的银针稳稳地刺进病人的穴位。

  “没事?你照照镜子,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袋比我的还大。”李立芬把饭碗放在桌上,“先把饭吃了,吃完再看。”

  “等一下,这个扎完就吃。”

  李立芬叹了口气,站在旁边等。等了十分钟,那个病人扎完了,又进来一个。又等了十分钟,又进来一个。一碗饭从热等到凉,从凉等到冷,李天宇始终没有时间吃。

  李立芬把凉了的饭倒掉,去食堂重新打了一份。回来的时候,诊室里又多了一个病人。

  “天宇,你再不吃,我就去找王主任,让他把你的诊室关了。”李立芬真的急了。

  李天宇抬起头,看了姑姑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熬夜的红,是心疼的红。他从小就知道,姑姑虽然嘴上厉害,心里是最软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亲人——大哥和侄子。大哥躺在病床上,侄子又不要命地干活,她怎么能不急?

  “姑,我把这个看完就吃。”他说。

  李立芬站在旁边,一直等到那个病人走了,才把饭碗递过去。李天宇接过来,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是热的,菜是热的,汤也是热的。姑姑一定是刚从食堂打回来的,一分钟都没耽搁。

  “慢点吃,别噎着。”李立芬递过去一杯水。

  李天宇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一个。”

  李立芬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不让人看见。

  消息传到医院领导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倒不是领导们不关心下面的事,实在是这个事太不寻常了——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子,没有行医资格证,没有医学院的学历,没有任何官方认可的资质,在医院的走廊上摆张桌子就给病人看病,而且看好了很多人。这种事,放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闻所未闻的。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医务科。

  医务科是医院里管医疗质量、医疗安全、医疗纠纷的部门,说白了就是管“事儿”的。哪个医生出了医疗事故,医务科要管;哪个病人投诉医生,医务科要管;哪个科室发生了纠纷,医务科要管。医务科的人最怕的就是“出事”——一出事,他们就要写报告、应付家属、应付媒体、应付上级部门的检查,甚至要上法庭。

  医务科科长姓孙,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在医院干了二十年,从医生做到科长,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这次的事,他真的是头一回遇见。

  “你说什么?有人在咱们医院给人看病?不是咱们的医生?”孙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对,就是那个姓李的小伙子,用缝衣针救他爸的那个。”医务科的小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他现在在三楼中医科的库房里,每天给七八十个病人看病,走廊上挤得水泄不通。中医科的王主任也不管,急诊科的陈医生也不管,就这么任着他搞。”

  孙科长放下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收钱吗?”

  “不收。病人自愿给,他不收。有的病人硬塞,他就让人家去抓药。”

  “出过事吗?”

  “目前没有。所有来找他看病的病人,都说有效果。有几个病情特别重的,像内科十七床那个周德厚,三支病变,心功能不全,他治了十天,病人就能下床走路了。心电图、心肌酶那些指标也都好转了。”

  孙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信中医,但也不反对中医。他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学过中医基础理论,知道中医有几千年的历史,有自己的理论体系和临床经验。但他更知道,中医不是随便什么人拿根针就能干的。那需要系统的学习、长期的实践、严格的考核。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子,看几本书就能给人扎针?这不是开玩笑吗?

  “走,去看看。”孙科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小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孙科长和小王从办公楼出来,穿过院子,走进住院部大楼。一进大厅,他们就看见了那条长队——从楼梯口一直排到大厅门口,蜿蜒曲折,像一条长蛇。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看报纸。

  孙科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医院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这不是医院,这是火车站售票大厅。

  他和小王穿过人群,上了三楼。三楼的走廊上更是人满为患,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他挤过人群,走到那间临时诊室门口,推开了门。

  李天宇正坐在桌前,给一个中年妇女把脉。他低着头,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表情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桌子上摆着银针布包、脉枕、处方笺、圆珠笔,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墙上挂满了锦旗,红彤彤的一片,“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字字金黄。

  孙科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这是医院。青阳市人民医院。国家二级甲等医院。怎么能让一个没有行医资格证的人在这里给人看病?万一出了医疗事故,谁来负责?病人闹起来,医院怎么办?卫生局问起来,他怎么交代?

  他转身走出了诊室。

  “小王,你去找王主任和陈医生,让他们来医务科开会。现在就去。”

  医务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荣誉证书。孙科长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严肃。

  王主任从中医科赶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中医杂志》,显然是在办公室看杂志的时候被叫来的。陈医生从急诊科赶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汗,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碘伏,一看就是刚从抢救室出来的。

  “王主任,陈医生,坐。”孙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问问那个姓李的小伙子的事。”孙科长开门见山,“他在咱们医院给人看病,你们知道吧?”

  王主任和陈医生对视了一眼。

  “知道。”王主任先开口了,“他用的诊室是我们中医科的库房,银针也是我从科里借给他的。”

  “王主任,你借银针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没有行医资格证?”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说:“孙科长,我知道他没有行医资格证。但这个年轻人的医术确实不一般。内科十七床那个周德厚,你是知道的,三支病变,心功能不全,咱们医院治不了,建议转院去省城,病人不去。这个年轻人治了十天,病人就能下床走路了。心电图、心肌酶、血氧饱和度,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这不是有没有证的问题。”孙科长的语气有点急了,“王主任,你干了大半辈子中医,你应该比我清楚——行医不是儿戏。万一出了事,病人出了问题,谁来负责?你负责?我负责?医院负责?”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孙科长转向陈医生:“陈医生,你的看法呢?”

  陈医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

  “孙科长,我没有王主任那么乐观,但我也不同意你的说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个年轻人确实没有行医资格证,确实不符合医院的规定。但有一个事实我们不能忽略——他治好了很多病人。周德厚的事你是知道的,他进来的时候是什么状况,现在是什么状况,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偶然,不是碰巧,是他的医术确实有效。”

  “有效就能无证行医?”孙科长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他赶走了事。”陈医生说,“这个年轻人现在在医院里,至少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他在做什么,我们看得见。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能第一时间介入。如果把他赶走了,他去哪里?他回农村,继续给人看病。到时候出了事,谁管?”

  孙科长沉默了。

  陈医生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现在名气很大,来找他的人很多。如果我们现在把他赶走,那些病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医院小气、嫉妒、容不下人才。到时候闹起来,对我们医院的影响更不好。”

  孙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笃笃笃”的,节奏很慢。他在思考。他在权衡利弊。

  “王主任,陈医生,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终于开口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出了事,不是小事故,是大事故,是人命关天的事。到时候,卫生局来查,说我们医院纵容无证行医,这个责任谁担?”

  办公室里安静了。

  孙科长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陈医生。

  “没有人能担得起。”他说。

  第二天上午,李天宇刚看完第三个病人,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人。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一点,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李天宇?”戴眼镜的男人问。

  “我是。”李天宇站起来,“请问您是?”

  “医务科的,我姓孙,孙建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亮了一下,“这是我们医务科的小王。”

  李天宇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医务科?他知道医务科是管什么的。姑姑跟他说过,医院里最不好惹的就是医务科的人,他们管医疗事故、管纠纷、管投诉,谁要是被医务科盯上了,准没好事。

  “孙科长,有什么事吗?”他问。

  孙科长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诊室里的人。诊室里还坐着两个等看病的病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他们的表情都很紧张,看看孙科长,又看看李天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王,让这两位病人先出去一下。”孙科长说。

  小王走过去,对老头和中年妇女说:“两位,麻烦先出去等一会儿,我们有点事要谈。”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天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去了。中年妇女也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站在那里不肯走。

  “小大夫,”她说,“我等着你。”

  门关上了。诊室里只剩下李天宇和孙科长、小王三个人。

  孙科长在李天宇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材料,有病人的投诉信、有科室的报告、有院领导的批示,还有一些李天宇看不懂的文件。

  “李天宇,”孙科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在我们医院给人看病,有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李天宇说。

  “一个月。每天看多少病人?”

  “多的时候七八十个,少的时候四五十个。”

  “你知不知道,你没有行医资格证,不能给人看病?”

  李天宇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医院的走廊上给第一个病人扎针的时候就知道。但他没有办法。那些病人来找他,跪在他面前,叫“小大夫救救我”,他能怎么办?把他们赶走?说“我不能给你们看病,因为我没有证”?他说不出口。

  “孙科长,”他说,“我知道我没有证。但我能治病。那些病人来找我,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了。他们去了很多医院,花了很多钱,病没好。他们听说有人能用针灸治病,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拼命想抓住。我不能拒绝他们。”

  孙科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你能治病,我相信。周德厚的事我听说了,你确实治好了他。但这不是你有没有能力的问题,是合不合规定的问题。”孙科长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十四条——未经医师注册取得执业证书,不得从事医师执业活动。你违反了这一条。”

  “孙科长,我知道规定。但我……”

  “你不知道。”孙科长打断了他,“你知道如果出了医疗事故,会是什么后果吗?病人出了问题,轻则残疾,重则死亡。到时候,病人家属来闹,把你告上法庭,你要坐牢的。你才十八岁,你想坐牢吗?”

  李天宇沉默了。

  “还有,”孙科长继续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在我们医院给人看病,万一出了事,医院也要担责任。卫生局会来查,说我们医院纵容无证行医,要罚款,要处分,严重的可能要吊销执照。你一个年轻人,扛得起这个责任吗?”

  诊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锦旗上,红彤彤的,金灿灿的,但在这一刻,那些颜色都变得刺眼了。

  李天宇看着那些锦旗,看了很久。每一面锦旗背后,都是一个被他治好的病人。那个失眠二十年的老教师,那个腰椎间盘突出的小伙子,那个反复咳嗽的孩子,那个膝关节骨性关节炎的老太太。他们给他送锦旗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感激和信任。

  他不能辜负那些信任。

  “孙科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的我都懂。我知道我没有证,不合规定,万一出事我要承担责任。但那些病人来找我,我不能把他们赶走。他们等着我,我就要给他们看。”

  孙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在讲条件,是在说实话。”李天宇说,“孙科长,你也是医生,你应该知道——一个病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能为他做什么?你能告诉他‘你走吧,我治不了’吗?你能告诉他‘你回家等死吧’吗?”

  孙科长没有说话。

  “我不能。”李天宇说,“我做不到。我不管他有没有钱,不管他有没有关系,不管他有没有资格证。他来找我,我就给他看。治得好,我高兴;治不好,我尽力了。我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证,就见死不救。”

  孙科长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十八岁,比他儿子还小两岁。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每天关心的是游戏、篮球、哪个女生长得好看。而这个年轻人,坐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临时诊室里,面对着成百上千的求医者,说出“我不能见死不救”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想说“你这样会把医院害了”,想说“你赶紧给我停下来”。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就是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那些话,他自己也经常对自己说。当一个危重病人送到急诊室,他明知道抢救的希望很渺茫,明知道家属可能付不起医疗费,明知道救回来也可能是植物人,他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救。不是因为规定要求他这么做,是因为他不忍心看着一个人死在他面前。

  “李天宇,”孙科长站起来,合上文件夹,“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通知你——从今天起,你不能在我们医院给人看病了。你父亲的病,我们医院会继续治疗。但你不能再用银针给病人扎针了。这是我的决定,也是院领导的决定。”

  李天宇也站了起来。

  “孙科长,如果我不同意呢?”

  孙科长愣了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医务科科长,跟无数个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打过交道,从来没有人当面跟他说“我不同意”。谁给他的胆子?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孙科长的语气硬了起来,“这是医院的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天宇说,“孙科长,你来之前,有没有去走廊上看过?有没有跟那些病人聊过?他们从几十里外赶来,有的天没亮就出发了,有的在医院等了一整天,有的把家里仅剩的钱拿出来当路费。他们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神医,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让我把他们赶走,我做不到。”

  孙科长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李天宇,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是合不合规定的问题。你在我们医院无证行医,万一出了事,医院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个人的安危我管不了,但医院的安全我必须管。”

  “病人出了事你负责,病人治好了谁负责?”李天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孙科长,你知道那些病人回去之后怎么说我吗?他们说‘小神医救了我的命’。他们给我送鸡蛋、送水果、送锦旗,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做错了什么?我治好了他们的病,我做错了什么?”

  诊室里的气氛僵得像一块铁板。

  孙科长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当了二十年医务科科长,从来没有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这样顶撞过。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把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轰出去。但他没有。因为他看见李天宇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年轻气盛的火焰,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地底下埋着的石头,不动声色,但坚硬无比。

  那种光,他只在一个人眼睛里见过——他的导师,省城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老主任,一个在手术台上站了四十年、救过上万条生命的老专家。那个老人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但那个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行医四十年,才炼出了这种光。面前这个年轻人,才十八岁,他怎么会有这种光?

  “李天宇,”孙科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好心,我知道你想救人。但好心不能代替规定。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手里现有的病人处理完,该转的转,该交代的交代。三天之后,你必须停止行医。这是院领导的最后决定。”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小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天宇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门关上了。

  诊室里只剩下李天宇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坐下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那些东西——银针布包,脉枕,处方笺,圆珠笔,还有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银针还插在布包里,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冷冷的,像一把把小小的剑。这些银针是中医科王主任借给他的,那天王主任把布包递给他,说:“小伙子,好好用。”他把这些银针当作宝贝一样珍视,每天用完都要一根一根地擦干净,一根一根地插回布包里。

  脉枕是刘护士从中医科翻出来的,旧的,皮面都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海绵。但很好用,病人把手腕放在上面,软软的,很舒服。处方笺是护士站借的,一沓一沓的,用了好多。圆珠笔是姑姑从招待所拿来的,笔身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油墨,已经用了一大半了。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跟那些病人有关。

  他舍不得。但他可能真的要停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大夫?”是刚才那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我可以进来了吗?”

  李天宇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请进。”他说。

  中年妇女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老头。他们刚才在门口等着,没有走。他们听见了诊室里的对话,虽然听不太清,但知道气氛不对。中年妇女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小大夫,”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在抖,“我听说……医院不让你看病了?”

  李天宇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了指椅子,说:“您坐。我给您看完这最后一次。”

  中年妇女坐下来,把手放在脉枕上。她的手在抖,不是病的抖,是气的抖。

  “小大夫,那些人凭什么不让你看病?你又没做错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治好了那么多人的病,你不收钱,你不收礼,你比那些有证的医生强一万倍。他们凭什么不让你看?”

  “大娘,别说了。”李天宇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我就要说!”中年妇女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是农村来的,我不懂你们医院那些规矩。但我懂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的区别。你就是好人。那些不让你看病的人,是坏人!”

  “大娘……”李天宇想打断她。

  “小大夫,你别怕。他们不让你在医院看,你就去外面看。你来我们村,我给你找房子,我给你管饭,我们全村人都支持你!”

  站在门口的老头也开口了:“对,小大夫,你来我们镇。我们镇上有个卫生院,我跟院长熟,我让他给你安排一间诊室。你去了,我们全镇的人都找你看病。”

  李天宇看着这两个老人,鼻子一酸。

  他们是农民,不识字,不懂法律,不懂医院的规章制度。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的针能治病,他的药能救命。这就够了。

  “大娘,大爷,”他说,“谢谢你们。但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你们先看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脉象上。中年妇女的脉象弦滑,是肝气郁结、痰湿内阻的表现。她的病不重,只是普通的胃炎,吃点药调理一下就好了。他开了一个方子——柴胡疏肝散加减,几味药,便宜,有效。

  他把方子递给中年妇女:“大娘,您去中药房抓药。这个方子吃七天,七天后应该就好了。”

  中年妇女接过方子,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大夫,你要是不在医院了,去哪里能找你?”

  李天宇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大娘,如果我走了,我会去别的地方。等我安顿好了,我会想办法通知大家的。”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天宇,眼眶红红的。

  “小大夫,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门关上了。

  老头走进来,坐下来。他的病是腰肌劳损,老毛病了,不重,但很烦人。李天宇给他扎了几针,老头舒服多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连声道谢。

  “小大夫,刚才那个大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头说,“你要是真不在医院了,就来我们镇。我们镇虽然小,但人好,没有人欺负你。”

  李天宇笑了笑:“大爷,谢谢您。回去注意休息,腰不要受凉。”

  老头走了。诊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天宇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那些锦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悬壶济世”……每一面锦旗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人。那个失眠的老教师,现在每天能睡六个小时了。那个腰椎间盘突出的小伙子,现在能自己走路了。那个咳嗽的孩子,现在已经不咳了。那个膝关节骨性关节炎的老太太,她的孙子应该还在给她按穴位吧?

  他把这些人的面孔一张一张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病,他们的笑,他们的眼泪,他们跪在地上说“谢谢你”。

  他不想停。

  但他可能真的不得不停。

  门外传来敲门声。这次是李立芬。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李天宇的脸。

  “天宇,吃饭。”

  李天宇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是手擀的,很有嚼劲,汤是骨头汤,很鲜。但他吃不出味道,嘴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姑,”他说,“医务科来过了。”

  “我知道。我在门口听见了。”

  李天宇放下碗,看着姑姑。李立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心疼。

  “姑,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立芬在对面坐下来,把侄子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天宇,不管你怎么决定,姑都支持你。”她说,“你想留下来跟医院争,姑陪你争。你想回村子,姑陪你回去。你想继续给人看病,姑给你端茶倒水。你不想看了,姑就给你找个厂子干活。天宇,你才十八岁,路还长着呢。不怕。”

  李天宇看着姑姑,眼眶湿了。

  “姑,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说什么谢。”李立芬站起来,“先把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天宇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很香,荷包蛋很嫩,汤很鲜。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姑,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不会停。”李天宇说,“医务科不让我在医院看,我就不在医院看。我回大龙村,在自己家里看。那些病人要是愿意来找我,我就给他们治。不愿意来的,我也不勉强。”

  李立芬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你做什么决定,姑都支持你。”

  她拿起空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天宇,你爸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大龙村。”

  李天宇点了点头。

  李立芬推门出去了。

  李天宇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锦旗上,照在那些金黄色的字上,整个房间都是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银针布包,打开,看着那些银针。三十六根,一根不少,一根不多。他把布包合上,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上还排着队。还有二十几个病人,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啃馒头。他们看见李天宇出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小大夫,还能看吗?”有人问。

  李天宇看了看走廊上的那些人,又看了看手里的银针布包。

  “能看。”他说,“一个一个来。”

  他走回诊室,坐下来,把银针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下一个。”他说。

  走廊上的人动了起来。第一个病人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脉枕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信任。那种信任沉甸甸的,压在李天宇的心上,但他不觉得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真气凝聚在指尖。

  “您好,哪儿不舒服?”

  窗外,太阳慢慢落了下去,天色暗了下来。走廊上的日光灯亮了,发出嗡嗡的声音。诊室里的灯也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些锦旗上,照在银针上,照在李天宇疲惫但坚定的脸上。

  他还在看。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医务科会怎么办,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今天,现在,此刻,他要看完这些病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因为他们在等着他。

  而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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