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井的主意,李天宇在青阳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就想过。
那时候他躺在父亲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那块石头地的样子。他知道那块地最大的问题不是石头,是水。大龙村十年九旱,庄稼全靠天吃饭。年景好的时候,雨水多些,收成还凑合;年景不好,地里裂开一指宽的缝,麦苗旱得发黄,一亩地收不了两百斤。
那块后山石头地,连雨水都留不住。
雨一下来,顺着石头缝就漏下去了,漏到地底下,漏得一干二净。太阳一出来,地表那层薄土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砖头上。麦苗的根扎不深,吸不到水,只能靠着清晨那点露水活着。
但他在传承里看到过一种东西——暗河。
那是藏在地下的河流,在岩石的缝隙里流淌,有的在几丈深的地方,有的在几十丈深的地方。大龙村后山这一带,地质结构特殊,石灰岩多,地下水被岩石隔断,形成了暗河。只要找到暗河的位置,打一口井,把水抽上来,那块石头地就不再是旱地。
这个想法在从青阳回大龙村的班车上变得更加清晰。
那天张紫妍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没有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他:“你打算怎么干?”
他说:“先打井。”
张紫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凭空说大话。
回村的第三天晚上,李天宇把打井的事跟父亲说了。
李立飞坐在竹椅上,听完儿子的话,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王兰英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打井?”李立飞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天宇,你知道打一口井要多少钱吗?”
“我问过了,”李天宇蹲在父亲面前,“请打井队来,一丈深要五十块。打三丈深,一百五十块。”
“一百五十块?”李立飞皱了皱眉,“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爸,我有。”李天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递到父亲手里,“病人们凑的,五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打井的钱,从这里出。”
李立飞拿着那张存折,手在发抖。他把存折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他没有问儿子这钱能不能动,没有问儿子这钱还有别的用处没有。他把存折递回去,只说了一句话:“你看着办吧。”
这就是李立飞。他不会说“我支持你”,不会说“你去干吧”,他只会说“你看着办吧”。但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王兰英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仔细看着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带着灶灰的温度。
“天宇,”她说,“你爸让你看着办,你就看着办。妈信你。”
打井队是周建军帮忙联系的。
运输公司老板听说李天宇要打井,二话没说,从青阳市拉来了一个打井队。打井队的队长姓孙,四十多岁,矮胖矮胖的,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他说话声音很大,像吵架一样,但人很实在,技术也好,在青阳周边打了二十多年的井。
孙队长围着那块石头地转了三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
“小伙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块地下面有石头,大石头,多得很。打井不好打。”
“我知道,”李天宇说,“但石头下面有水。”
孙队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石头下面有水?你会看风水?”
李天宇没有解释。他不能说“我有透视能力,我能看见地下的暗河”。他只是说:“孙队长,您帮我打就行。打不出水,钱照付。”
孙队长愣了一下。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主顾——打不出水还照付钱。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黑黑的,瘦瘦的,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眼。
“行,”孙队长说,“你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打井的位置是李天宇用透视能力选定的。
那块石头地的地下,暗河从山的深处涌出来,往山外流去。他沿着暗河的走向,一寸一寸地看,找到了最浅的位置——就在歪脖子老槐树东南方向二十步的地方,土层下面不到一丈深就是石头,石头下面两丈深的地方,暗河从那里经过。
他在地上插了一根木棍,做记号。
“就这里。”他说。
孙队长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皱了皱眉:“这里?这里石头最多,打下去肯定费劲。”
“就这里。”李天宇重复了一遍。
孙队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招呼工人们把打井机架起来,机器轰隆隆地响了起来,震得地上的小石子直跳。
打井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大龙村祖祖辈辈都在后山打井,打了多少年,打了多少口,没有一口打出水来。老人们说,后山是石头山,下面是实心的,根本不可能有水。年轻人说,在那块“鬼见愁”上打井,不是脑子有病就是钱多了烧的。
吴赖来得最早。
他蹲在地边上的石头堆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打井机。刘大愣和马三站在他两边,手里各拿着一根油条,一边嚼一边看。
“李大学生,”吴赖吐了一口烟,喊了一声,“你这打井的钱,不会是从医院骗来的吧?”
刘大愣和马三跟着笑,笑得油条渣子从嘴里喷出来。
李天宇没有理他。他站在打井机旁边,看着钻头一寸一寸地往地下钻。每往下钻一尺,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钻头遇到石头的时候,打井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整个机器都在颤抖。孙队长赶紧调整了转速,让钻头慢慢地磨。磨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那层石头磨穿了。
“第一层石头,一尺二寸厚。”孙队长喊了一声,让工人记在本子上。
钻头继续往下钻。
李天宇闭上眼睛,把真气凝聚在双眼上,开启了透视能力。他看见了钻头在地下的位置——已经穿过土层,穿过第一层石头,进入到了碎石层。碎石层下面,还有一层更厚的石头,那层石头有两尺多厚,是暗河上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孙队长,”他睁开眼睛,走到孙队长身边,“下面还有一层石头,两尺多厚。磨穿了,就能见到水。”
孙队长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打井打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谁能隔着几尺厚的土层和石头,知道下面还有石头。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人不敢不信。
“行,”孙队长说,“继续打。”
钻头磨穿了碎石层,遇到了那层更厚的石头。这一次的尖叫声比上次更刺耳,打井机的烟囱冒出了黑烟,工人们赶紧往钻头上浇水降温。
全村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正在往下钻的钻头。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打井机一直没停。孙队长换了两回钻头,磨坏了好几颗钻齿。工人们轮流上阵,汗水把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
李天宇站在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钻头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打通了!”一个工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队长冲到井口边上,往下看。工人们把钻头提上来,井口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见了水声。
咕噜,咕噜,咕噜噜——像有人在地下打呼噜,像有一条大鱼在地下吐泡泡。声音从井口传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水!”孙队长大喊了一声,“出水了!”
话音刚落,一股水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泥沙和碎石,直直地冲向天空。水柱有两三米高,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巨龙从地下钻出来。
“关机器!关机器!”孙队长喊着,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打井机。
打井机停了,但水没有停。水从井口往外涌,顺着地面往下流,流进那些低洼的坑里,流进那些石头缝里,流向远处。
李天宇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清冽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甘甜。他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山泉水,又像冰雪融水,比他在青阳市喝过的任何水都好喝。
王兰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井边。李天宇见到了自己的母亲也在井边。
“妈,水出来了。”他说。
王兰英的手在水里轻轻的捧了一些,感受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的凉意。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从她的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她愣了几秒钟。
然后,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掉进水里。
“甜。”她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天宇,这水是甜的。”
她活了四十三年,喝了一辈子大龙村的井水。大龙村的井水是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她从来不知道,水可以是甜的。
李天宇扶着母亲,看着那些从井口涌出来的水,看着那些水顺着山坡往下流,流过那些干裂的土地,流过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流过那些稀稀拉拉的麦苗。
麦苗在水的滋润下,挺直了腰,叶子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围观的人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喧哗。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后山也能打出水来?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这小伙子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吴赖还蹲在石头上,嘴里的烟早就灭了,烟灰掉了一裤腿。他看着那股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他死都不会承认的东西,叫做佩服。
刘大愣和马三张着嘴,油条从手里掉在地上,被水冲走了。
“大哥,”马三拽了拽吴赖的袖子,“这李大学生,还真有两下子……”
吴赖甩开他的手,站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股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孙队长走到李天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我打了二十多年的井,没见过你这样打井的。你怎么知道下面有水?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一层石头?”
李天宇笑了笑,没有回答。
孙队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你不说,我不问。不过这口井,是我打过的最漂亮的一口井。三丈深,正好打到水脉上,不多不少。这个位置,这个深度,就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
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水,真甜。比青阳市的自来水好喝多了。小伙子,你这块地,以后不愁水了。”
打井队收了工,孙队长只收了一百二十块钱,说给李天宇打了个折。他说:“我听周老板说了,你在市人民医院救了你爸的命。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打井。这口井,算我帮你打的。”
李天宇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他把省下来的三十块钱塞给工人们,让他们买酒喝。工人们不好意思要,孙队长说:“拿着吧,这小伙子仁义。”
打井队走了以后,天已经快黑了。
李天宇一个人坐在井边上,看着那口井。井口用木板盖着,防止有人掉进去。他从木板缝里往下看,能看见井底的月光——月亮映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像一块银元掉在井底。
他伸出手,摸了摸井口的边缘。水泥还没干透,有些湿,有些滑。他用手指在水泥上写了两个字——“天宇”。
这是他在这块地上留下的第一个记号。
不是界桩,不是石碑,是两个字,写在水井的井沿上。这口井是他和这块土地签订的契约——你出水,我种地。你养我,我护你。
王兰英摸黑上了山。
她的眼睛以前是不好,看不清路,但她好像对这个村里面的每一个地理位置和每一个,都是很属悉。她在村里住了四十三年,后山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坎、每一块石头,都在她的心里。
她以前经常摸到了儿子写的字。她不认识字,但她知道那是儿子的名字。她的手在“天宇”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口新打的水井里面的水是很甜的。
她在黑暗中笑了。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她嫁给李立飞的那天晚上。媒人跟她说,李家穷,但人好。她不嫌弃穷,她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好。但来了大龙村以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穷——地是薄的,水是苦的,房子是漏的,吴家是欺负人的。
她想过走,想过回娘家,想过不干了。
但她没有走。
因为李立飞对她好。因为李天宇出生了。因为她看见那个孩子光着脚在石头地上跑,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那个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认命。
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他在这块石头地上打出了全村第一个能出水的井。水是甜的,比她在娘家喝过的水都甜。
她坐在井边上,摸着那些被翻过的土,摸着那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麦苗,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甜。
李天宇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推开家门,看见李立飞还坐在院子里。竹椅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水。水是从新井里打上来的,王兰英让李天明提回来的。
“爸,”李天宇走过去,“您还没睡?”
“等你。”李立飞说。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搪瓷盆里,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膝盖上。他慢慢地咽下去,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话。
“你太爷爷要是还活着,能喝上这口井里面的水,该多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天宇看见他的手在发抖。那只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在水盆里抖得厉害,把水面上的月光搅碎了。
李天宇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他说,“太爷爷喝不上,您替他喝。”
李立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父子俩蹲在院子里,一起捧着那盆水,一口一口地喝。水是甜的,比他们这辈子喝过的任何水都甜。
月光照在水盆里,照着那两双握在一起的手。一双手是老树皮,一双手是新伤疤。老树皮包着新伤疤,新伤疤贴着老树皮。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那天晚上,李天宇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都快戳破了。
“1985年秋,后山石头地,第一口井,出水。水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