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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张紫妍回村调研

石缝里开花 路漫佳圆 5885 2026-05-29 10:22

  张紫妍回来的时候,是三月中旬。

  大龙村的春天来得晚,公路边上的杨树才刚刚冒出新芽,后山上的野草还是枯黄的,只有地里的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料峭的春风中摇晃。太阳很好,但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扎着马尾辫,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棉鞋,提着一个帆布包,从班车上跳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穿连衣裙,没有穿凉鞋,看起来不像一个省城来的大学生,倒像大龙村本地的姑娘。

  王兰英第一个看见她。

  “紫妍!”王兰英从饭店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快进来喝碗热汤!”

  “阿姨,我不冷。”张紫妍笑了,笑得还是那两颗小虎牙,还是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这次不是来玩的,是来工作的。”

  “工作?”王兰英愣了一下。

  “学校安排的调研任务,”张紫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着清平大学农业经济管理系的公章,“我要在大龙村待半个月,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解村里的农业情况。这是学校给的调研课题——《农村产业结构调整与农民增收路径研究》。”

  李天宇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他看见张紫妍,锅铲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动,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来了?”他说。

  “来了。”张紫妍说。

  “吃了没有?”

  “还没。”

  “等着。”他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翻得更快了。

  张紫妍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支圆珠笔,放在柜台上。笔记本是新的,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全是空白的格子,等着她一笔一笔地填满。

  半个月。她要在大龙村待半个月。不是来玩的,是来工作的。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跟别人解释。

  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厨房的方向瞟。

  调研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张紫妍拿着一张大龙村的地图——是她在乡土地所要来的复印件,上面标注着每一户人家的位置、姓名、人口、耕地面积。她在地图上画了很多圈圈和箭头,规划好了走访的路线,一天走几户,先走谁家,后走谁家,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她走了六户人家。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刘婶家。刘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张紫妍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天宇的那个城里姑娘吧?长这么俊!”

  张紫妍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城里姑娘”是什么意思。她拿出笔记本,开始问问题:“刘婶,您家有几口人?”

  “三口,我、我男人、我儿子。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才回来。”

  “种了多少地?”

  “四亩半。两亩小麦,一亩玉米,一亩半红薯。”

  “养了什么?”

  “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鸡下蛋卖钱,猪留着过年杀。”

  张紫妍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写得很认真。她把刘婶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记下来,有些听不懂的方言还用拼音标注一下,准备回去问李天宇。

  第二户是后山的张叔家。张叔正在地里翻土,看见张紫妍,放下锄头,走过来。“你是天宇的朋友?”他问。

  “嗯,朋友。”张紫妍说,“张叔,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关于您家的地。”

  张叔挠了挠头:“地有啥好问的?就是种呗。”

  张紫妍笑了笑,还是把问题一个一个地问了。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种了什么,收成怎么样,卖了多少,留了多少,够不够吃,有没有余钱。张叔开始还有些不耐烦,问着问着就认真起来了,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仔细,算到最后叹了口气。

  “一年到头,刨去吃的用的,剩不下几个钱。”

  张紫妍在本子上记下了这行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走遍了全村。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从山脚下的李大爷家走到半山腰的王大爷家。她的帆布包里永远装着笔记本和圆珠笔,她的棉鞋上永远沾着泥巴,她的手指上永远有一道被纸划破的口子。

  村里人开始议论她。

  “那个城里姑娘,天天在村里转,不知道在干什么。”

  “说是调查,问你家种了多少地,养了多少鸡,一年挣多少钱。”

  “问这个干啥?是不是上面要发补助了?”

  “不知道。不过那姑娘人挺好的,嘴甜,见谁都笑。”

  有人觉得她神秘,有人觉得她多事,有人觉得她背后肯定有什么来头。但没有人讨厌她。因为她看见谁都笑,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从不嫌弃农村脏、农村穷、农村人土。

  她蹲在人家院子里跟老太太聊天,坐在田埂上跟老大爷算账,站在猪圈旁边问人家一年杀几头猪。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画满了表格,密密麻麻的,像一本厚厚的账本。

  晚上,她住在李天宇家。

  王兰英把李秀兰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住,自己跟李秀兰挤一铺炕。李秀兰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但张紫妍送了她一条从省城带来的丝巾,她就高兴了,不但让出了房间,还帮张紫妍铺床、打水、端洗脚水。

  每天晚上,张紫妍都坐在煤油灯下整理白天的调研笔记。她把每一户人家的数据抄到一张大表上,按收入高低排序,按种植结构分类,按养殖规模分组。画了一张又一张的表格,算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字,有些数字对不上,第二天又去人家家里重新问。

  李天宇有时候坐在她对面,帮她算账。

  他算账的速度没有张紫妍快,但他对村里的情况熟悉。张紫妍问:“刘婶家那两亩小麦,一亩能收多少斤?”他说:“刘婶家的地在河边上,土好,一亩能收四百斤。要是年景好,能收四百五。”张紫妍把这个数字记下来,跟刘婶说的对比了一下,差不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紫妍问。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谁家的地在哪儿、土好不好、能收多少斤,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李天宇说。

  张紫妍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

  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人在跳舞。李秀兰趴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着了。李立飞和王兰英在隔壁屋里,偶尔传来一两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这边。

  屋里很安静,只有圆珠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李天宇翻笔记本的“哗哗”声。偶尔有一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叫几声就停了,夜又恢复了安静。

  张紫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写。

  “累了就歇歇。”李天宇说。

  “快了,还有三户就整理完了。”张紫妍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就是想把今天的数据整理完。明天还要去王大爷家,他家的数据还没问全。”

  李天宇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水是热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在热气中忽隐忽现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坐在灶台前面,被火光照着的感觉。暖暖的,踏实的,安心的。

  两个星期后,张紫妍的数据收集完了。

  她把所有村民的信息填进了自己画的那张大表里,全村六十七户人家,三百一十四口人,九百三十亩耕地,这些数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她把大表摊在桌子上,用手把皱褶压平,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李天宇,”她说,“你过来看看。”

  李天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大表。表格画得很规整,横线竖线都用尺子比着画的,每一栏的宽度都一样,每一行的间距都一样。抬头写着几行字——“大龙村农业产业结构调查表(1986年春)”。

  他把目光从表头移到数据上。

  种植业:小麦、玉米、红薯、土豆。就这四样。全村九百三十亩耕地,小麦占了四百亩,玉米占了三百亩,红薯占了一百五十亩,土豆占了八十亩。没有一亩种的是经济作物——没有棉花,没有油菜,没有花生,没有果树。

  养殖业:鸡、猪、牛。全村养了大概八百只鸡,两百头猪,三十头牛。鸡是散养的,到处跑;猪是圈养的,喂的是红薯藤和玉米面;牛是用来耕地的,没有人舍得杀。

  收入:全村年总收入大概在十五万左右,平均每户两千二百块。但这十五万里,有一半是卖粮食的钱,有四分之一是卖鸡蛋和猪肉的钱,剩下四分之一是在外打工的人寄回来的。也就是说,种地和养殖加起来,一户一年只能挣一千多块钱。

  一千多块钱。一年。一家老小。

  李天宇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

  他想起刘婶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鸡啄食的时候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希望,又像是无奈。他想起张叔蹲在地头上算账的样子,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越拨眉头皱得越紧。他想起王大爷坐在老槐树下说过的话——“种地饿不死,但也富不了。”

  现在他看到了数字,才知道“富不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产业结构太单一了。”张紫妍指着那张大表,手指在“种植业”那一栏上画了一个圈,“你们村百分之九十的地都种了粮食,而且是那种最不值钱的粮食——小麦、玉米、红薯、土豆。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种,产量大,价格低,卖不出钱。”

  她的手指又移到“养殖业”那一栏。

  “养殖也一样,家家户户都养鸡养猪,但都是三五只、两三头的小规模,不成气候。鸡蛋和猪肉拿到集市上卖,价格被压得很低,去掉成本,赚不了几个钱。”

  她的手指最后移到“收入”那一栏。

  “关键是,全村百分之九十的收入都来自这三个来源——粮食、鸡蛋猪肉、打工。没有任何其他收入。村里没有加工厂,没有作坊,没有服务业。除了你的饭店,全村找不到第二家做生意的。”

  她把大表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李天宇。

  “需要调整。”

  四个字。

  李天宇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怎么调?”

  张紫妍打开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随便画的草图,是那种用尺子比着画的、线条笔直的、标注清晰的结构图。

  “第一,调整种植结构。”她的手指指着图上的第一行,“减少小麦和玉米的种植面积,拿出一部分地来种经济作物。你们村的土质适合种什么?果树?药材?蔬菜?这个需要你帮我看,你懂土,懂水,懂气候。”

  李天宇想了想,说:“后山那片地,土薄石头多,种粮食不行,但种果树可以。苹果、梨、枣,都能种。石头地排水好,果树怕涝,正好合适。”

  “好,记下来。”张紫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后山可种果树”。

  “第二,发展养殖业。”她的手指移到第二行,“不是家家户户养三五只鸡的那种养法,是规模化的、专业化的养殖。比如,挑几户人家专门养鸡,每户养几百只;挑几户人家专门养猪,每户养几十头。形成规模,才能降低成本,提高效益。”

  李天宇想了想,说:“这个需要投入。盖鸡舍、猪圈要钱,买鸡苗、猪崽要钱,买饲料要钱。村里人拿不出这个钱。”

  “可以贷款。”张紫妍说,“信用社有养殖贷款,利息不高。我帮你们跑这个事。”

  “第三,发展服务业。”她的手指移到第三行,“你的饭店就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光靠你一家不够,要带动更多的人。比如,你饭店需要的鸡、鱼、青菜,能不能让村里人专门给你种、给你养?这样你省了采购的麻烦,他们也多了收入来源。”

  李天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主意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觉得饭店是自己的事,跟村里人没关系。但现在张紫妍一说,他才反应过来——饭店需要鸡,村里有人养鸡;饭店需要鱼,清平河里有鱼;饭店需要青菜,村里有人种菜。他以前都是从集市上买的,集市上的东西贵不说,品质还不稳定。

  如果他能让村里人专门给他供货,他省了钱,村里人挣了钱,两头都好。

  “这个可以。”他说,“我明天就跟刘婶说,让她多养些鸡,我按市价收购。”

  张紫妍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饭店带动村民种养”。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李天宇。

  “这些调整,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她说,“可能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但只要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李天宇看着她,没有说“我信”或者“我不信”。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激动的、热烈的光,是那种沉稳的、坚定的、像地下的暗河一样、表面上看不见但一直在流淌的光。

  张紫妍看见了那道光。

  她把笔记本放回帆布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那口大水缸上。

  “李天宇,”她没有回头,“你说,大龙村十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李天宇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外面的月亮。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在帮我们。”

  张紫妍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的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脸上那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两个小小的漩涡,把月光都吸进去了。

  王兰英从灶房出来,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延伸到枣树下面,延伸到那口大水缸旁边。

  她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回去,把灶房的门轻轻掩上了。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把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更旺了,映得整间灶房都亮堂堂的。

  她笑了。

  笑得比灶膛里的火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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