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后半夜，姜黎基本没合眼。

　　倒不是因为紧张。主要是那个中年男人昏过去之后一直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骨头”、“一丝肉都没剩”、“别进去”，偶尔还夹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语气凶狠得跟醒了似的，但仔细一看，人睡得比死猪还沉，呼噜打得震天响。姜黎坐在洞口，听了一整夜的梦话，对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比如他叫朱老六，家里排行第六，小时候因为偷吃供果被他爹吊起来打过，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他爹，二是没饭吃。

　　次日清晨，朱老六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在哪里，不是道谢，甚至不是检查伤口，而是用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然后脱口而出：“什么东西这么香？”

　　姜黎正蹲在洞口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台，火上烤着两只野兔。兔肉是昨天傍晚赶路时顺手打的，用随身带的盐巴简单腌了一下，烤得外皮焦黄、油脂滋滋作响。他头也没回，淡淡说了句：“醒了就把伤口重新包一下，布条在左边那块石头上。”

　　朱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愣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介于感动和不可思议之间的表情看着姜黎的背影：“兄弟，你救的我？”

　　“不然呢，你自己爬进山洞的？”

　　“我朱老六这辈子被人坑过、骗过、追着打过，还真没被人这么救过。”朱老六挣扎着坐起来，用完好的右手拍了拍胸脯，“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刀山火海，一句话的事。”

　　姜黎终于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的刀山火海，包括昨天你在黑石镇里遇到的那个东西吗？”

　　朱老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截，胸脯也不拍了，声音都矮了三分：“那个……那个不算。那个不是人干的活。”

　　姜黎把烤好的一只兔子递过去，朱老六接过来，先是一通狼吞虎咽，啃得骨头都不剩，然后心满意足地往石壁上一靠，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才正色道：“你想知道镇子里那东西是什么？”

　　“嗯。”

　　“我也想知道。”朱老六说得理直气壮，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是怎么杀人的。跟我一起进镇子的总共五个人，三个死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那东西吃东西很讲究。”

　　姜黎皱眉：“讲究？”

　　“讲究。”朱老六用力点头，表情是那种亲身经历过之后才会有的认真，“它只吃肉，不碰骨头。而且它吃得很干净，特别干净——吃完之后骨头上连一丝肉筋都不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刮过一遍。我亲眼看见老孙被拖走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骨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矿洞口，骨头白得发亮，像是被人拿刷子刷过。”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姜黎没有接话，他在等朱老六说完。

　　“最邪门的是，”朱老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左臂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疼了，他龇了龇牙，“老孙的骨头被摆出来的姿势，跟他死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老孙当时是跪在地上求饶的，那骨架也是跪着的，两条腿骨对得整整齐齐，连手指骨都一根不少地摆在原位。就好像那东西吃完之后，还特意花时间把骨头给拼回去了。”

　　姜黎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那东西长什么样？”

　　“没看清。”朱老六摇头，“矿洞里太黑，我只看到两条腿——不对，不是腿，像是两条黑色的柱子，上面全是疙瘩。移动的时候不像是走，像是一大团东西在地上拖过去。还有它的声音……兄弟，我跑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你耳边吸气，又同时叹气。”

　　姜黎听完，没有表现出恐惧，也没有表现出兴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剩下那只兔子也递给了朱老六：“再吃点，吃完有力气赶路。”

　　朱老六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有用吗？”

　　朱老六被这句话噎住了，想了半天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心安理得地接过第二只兔子继续啃。

　　趁着朱老六吃东西的功夫，姜黎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过了一夜，面板上的数据没有太大变化，潜能点还是10点，距离龙象般若功第三层所需的30点还差足足20。主线任务“将龙象般若功修炼至第三层”的奖励是50点潜能点加一个限时技能，这是个很诱人的回报，但前提是他得先凑够那30点的启动资金。目前来看，系统发放潜能点只有一条路——完成指定任务。而现在面板上挂着的任务除了那个主线之外，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提示，没有新的任务弹出来。

　　这让他稍微有点焦虑。系统的任务触发机制他还没完全摸透，有时候是主动触发，比如新手任务的站桩训练和首次击杀；有时候是被动触发，比如昨天在虫潮中承受压力时触发的属性成长。但潜能点任务的触发条件是什么，他心里没底。

　　正想着，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了。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连续战斗后体魄承受能力达到临界值，潜力尚未完全激发。触发随机任务。】

　　【随机任务：在不使用任何武器的情况下，徒手击碎一百块重量不低于二十斤的岩石。奖励：10潜能点，被动技能“铁骨”碎片。】

　　姜黎盯着那个任务描述看了三秒钟。

　　徒手击碎一百块岩石。每块不低于二十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山洞外面的山壁。漫山遍野都是石头，原材料倒是管够。但二十斤的石头大概有多大？差不多是一个西瓜的大小，而且还是实心的花岗岩那种密度。徒手劈砖他在前世倒是见过，但那是红砖，脆性的，有技巧的人确实能劈开。而花岗岩和红砖完全是两个概念，拿拳头砸西瓜大的花岗岩，跟拿鸡蛋碰石头没有本质区别。

　　如果他没有练成龙象般若功第二层，这个任务他连试都不会试。但第二层炼骨之后，他的骨骼密度和强度确实有了质的提升，昨天用木柱砸虫甲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以前是木头砸硬壳，震得虎口发麻；现在是整条手臂的力量能顺畅地传导到落点上，震感反而小了，说明骨骼的支撑力变强了。

　　“试试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朱老六正啃着兔腿，看他忽然起身往外走，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干嘛去？”

　　“砸石头。”

　　“……啥？”

　　姜黎没有解释，径直走到山洞外不远处的一片碎石坡上。他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大概二十多斤，表面粗糙不平，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然后他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右拳握紧，气沉丹田，一拳砸了下去。

　　石头裂了。

　　但也只是裂了，不是碎了。而且裂的同时，姜黎感觉自己的指关节像被火烧了一样疼，拳面上蹭掉了一块皮，隐隐渗出血丝。他皱了皱眉，没停下来，换了一块石头继续砸。

　　第二块，裂了，手更疼了。

　　第三块，他没再盲目发力，而是开始琢磨技巧。龙象般若功的劲道特点是沉和稳，不是爆发式的刚猛，而是类似于铁锤砸钉子的那种钝重穿透力。他调整了发力的方式——不是抡起胳膊猛砸，而是从站桩的姿势起手，重心下沉，力量从脚底经过腰胯传导到肩膀，再到拳头，整个身体像是一根拧紧的弹簧突然松开，拳头落下去的速度不快，但接触到石面的那一瞬间，力道是“透”进去的，而不是“撞”上去的。

　　第四块石头碎成了三瓣。

　　姜黎眼睛一亮，找到了感觉。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朱老六就坐在山洞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救命恩人像一台人形碎石机一样，一拳一拳地往石头上招呼。碎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从最开始“咚”一声闷响变成后来“咔嚓”一声脆响，节奏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姜黎的两只手都已经鲜血淋漓，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打完一块就换下一块，中间还要停下来调整呼吸、琢磨发力角度，专注得像是在搞科研。

　　朱老六把最后一口兔肉咽下去，忍不住开口了：“兄弟，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姜黎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这是在干嘛？锻炼身体？”

　　“差不多。”

　　朱老六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道：“兄弟，我老六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也在这条道上混了十来年。我跟你说句实话，修行这玩意儿，讲究的是机缘和天赋。你看那些大宗门的弟子，吃丹药、泡灵泉，舒舒服服就上去了。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砸石头，砸得满手是血，图啥呢？”

　　姜黎砸碎了第四十七块石头，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回头看了朱老六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慷慨激昂，就是很平淡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因为我没有丹药，也没有灵泉。”

　　朱老六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姜黎转过身继续砸石头。他知道朱老六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宗门的弟子从出生起就站在别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高度上。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要把仅有的东西用到极致。龙象般若功被人遗弃了千年，因为效率太低、进度太慢，正常人练它一辈子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但他有系统，有潜能点，有成长机制，可以把这门被世人抛弃的功法推到一个没人到达过的高度。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是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砸出来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第九十三块石头在拳头下炸开的时候，姜黎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妙的震颤从指骨蔓延到整条手臂，骨骼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的缝隙中被激活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骨骼表面流过，所有破损的皮肤、淤血的关节、酸胀的筋膜，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安抚了下来。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随机任务完成：徒手击碎一百块岩石（100/100）。奖励：10潜能点，被动技能“铁骨”碎片。】

　　【铁骨（碎片）：被动技能，小幅提升骨骼密度与抗击打能力。收集三枚碎片可合成完整技能。】

　　当前潜能点余额：20点。

　　距离第三层还差10点。

　　姜黎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手上还在流血，但骨头的硬度和密度他能明显感觉到又上了一个台阶，握拳的时候骨节之间咬合得更紧密了，像是粗铁换成了精钢。

　　他回到山洞口坐下来，朱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手还能要吗？”

　　姜黎低头看了看，两只手的拳面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全是裂口和淤青，看着确实挺吓人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是皮外伤，骨头一点事没有。龙象般若功炼骨的效果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皮肉还会破、还会流血，但底下的骨头已经硬到可以正面硬撼花岗岩的程度了。

　　“没事。”他撕了块布条随便缠了两圈，然后看向朱老六，“你说你在大宗门的矿场干过？”

　　朱老六点点头：“干过几年，专门负责筛选原矿的。灵石的毛料和废石得分开，这东西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老六的眼睛比狗还灵，一块石头拿手里掂两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货。”

　　姜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几片虫甲碎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个，能做什么？”

　　朱老六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指甲刮了刮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东西不错啊，腐尸甲虫的背甲片，硬度够，韧性也好，关键是天然带毒，打磨一下做暗器或者镶嵌在武器上都行。你有多少？”

　　“七八片。”

　　“少了点，不过够用。”朱老六把碎片还给姜黎，搓了搓手，“你要是信得过我老六，我帮你加工。矿场那几年不是白待的，磨石头磨刀片的手艺我还留着。不过工具得现做，这荒山野岭的，得先找块合适的磨刀石。”

　　姜黎点了点头，把虫甲碎片全部交给了朱老六。然后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碎石坡上。

　　朱老六在后面喊：“你又要干嘛？手都那样了还砸？”

　　“不砸石头了。”

　　“那你去干嘛？”

　　姜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缠着布条的手。

　　“找任务。”

　　朱老六愣在原地，看着姜黎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坡的另一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些暗红色的虫甲碎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黑石镇的方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洞口那堆还在冒烟的篝火残烬上。

　　“这个人，”朱老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烤的兔子确实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