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第72章 讲武堂(下)

  马车在讲武堂的门前停稳,晨光正好从东方漫过来,为这座占地宽阔的大院儿蒙上一层金色。

  牌匾上“讲武堂”三个字是苏崇韬写的,在晨光里格外遒劲。

  苏崇韬快步上前掀开门帘,将沈承嗣让进了屋。

  屋里坐着三四十个士卒,都是各营抽调来的十将、火长,此刻端端正正坐在矮案前,握着炭笔在沙盘上一笔一笔地划字。

  教他们识字的是个老秀才,姓孟,晋阳本地人,干瘦如一根竹竿。

  孟秀才原先在苏崇韬家中坐馆,教苏家几个子侄读书。

  后来苏崇韬被沈承嗣请出山,便把他也一并拉来了讲武堂。

  起初他是不肯的——给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教书,传出去岂不辱没了他孟家的门风。

  虽然他孟家也没什么门风就是了。

  后来苏崇韬再三劝说,又许了每月一斗粟米的束脩,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来了。

  如今教了小半个月,他倒觉得这群丘八虽粗鲁,却比苏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子侄用功得多。

  苏家的孩子背不出书便撒娇耍赖,这群丘八背不出书便罚自己蹲在墙根下多写十遍,谁也不肯先回去歇着。

  那是在军中练出的刻苦性子。

  他见这群人虽然笨拙,却真心实意地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倒觉得比教那些纨绔子弟更有几分滋味。

  此刻他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时声音拖得老长,念到“宇宙洪荒”时忽然提高嗓门,把后排一个打瞌睡的火长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满堂士卒哄笑起来,被孟秀才拿戒尺在案上敲了三下才压住场面。

  沈承嗣也笑了。

  此时孩子们的启蒙读物是《千字文》,这本薄书在太原城中但凡认得几个字的都能背上几句。

  可对这些握惯了刀枪的士卒来说,“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出来,天字少一横、地字缺一笔,那是常有的事。

  至于《三字经》、《百家姓》得等到宋朝才能成书,虽然沈承嗣会上几句,却也背不完整。

  苏崇韬低声对沈承嗣说,“这些士卒学得极为刻苦,每日卯时便来,下午归营训练,下了课还蹲在墙根下拿树枝练字,有几个手指都磨出了血。”

  “但他们底子实在太差,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握笔比握刀还别扭。”

  “有几个人握笔的姿势始终改不过来,孟秀才急得薅掉好几根山羊胡。”

  “好事多磨,也不急于一时。”沈承嗣微微颔首,目光从那些埋头苦练的士卒身上缓缓扫过,转过身,望向后院。

  讲武堂的院子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军官识字班,后院则是专为军中少年开设的学堂。

  这世道兵荒马乱,军中从来不缺半大孩子。

  远的且不提,单说现在的殿前司都虞候赵匡胤,当年在洛阳夹马营中初投军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便被编入行伍,靠着能开硬弓、善骑劣马才一步步崭露头角。

  还有那后汉的赵思绾,少年时便随军征战,尚未弱冠便悍勇无匹,在军中得了“小太岁”的诨号,后来虽为非作歹成了祸害,可他自幼从军的经历却并非孤例。

  至于刘继业,年未弱冠便已在北汉军中积功至保卫指挥使,每战必先登,时人号为“刘无敌”。

  河东子弟自小便在马背上摸爬滚打,拉得开弓便算半个兵,何曾有人管过他们能不能活到及冠之年。

  这几年契丹铁骑屡次南下打草谷,代州、岚州、宪州的村庄被焚毁殆尽,孤儿成群结队往南逃难,流民营里那些半大孩子无父无母,不投军便只能饿死,投了军至少还有一口饭吃。

  沈承嗣将这些孩子从流民营里挑出来,单独编入幼营,供给衣食,教习刀弓,又让苏崇韬在后院单辟了一间学堂,专教他们识字读书。

  “去后院看看。”

  后院和前院只隔了一道矮墙,氛围却截然不同。

  前院那群五大三粗的都头、什长握笔像握刀,一个个愁眉不展。

  后院却热闹得多——还没跨过门槛,便听见屋里传出戒尺拍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着的哎哟声和几个半大孩子憋不住的窃笑。

  一个半大孩子正趴在矮案上,裤子被褪到腿弯,露出两瓣被戒尺抽得通红的屁股蛋子。

  “啪!”戒尺重重甩下,一条道道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

  打完,那个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挨打孩子从矮案上爬起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吸着鼻涕,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却已经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炭笔了。

  他捡起炭笔,又摸了摸屁股,嘟囔着,“俺爹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打过俺。”

  那几个孩子听了,也不再笑,大家都是苦命人,还是相互扶持为好。

  这些孩子虽然年少,懵懵懂懂,但却不傻,知道谁对他们好!

  封建时代,读书识字是上层人物的专属。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能认得自家姓氏已算难得,更遑论通读经史。

  那些搁在匣中、锁在柜里的竹简帛书,是世家大族秘不示人的传家之物,外头的人连摸都摸不着。

  即便到了晚唐,藩镇割据、礼崩乐坏,书卷流散渐多,可肯花力气教一群孤儿寡崽的,仍是凤毛麟角。

  正因如此,沈承嗣在讲武堂后院设下这间幼学堂,才让苏崇韬觉得格外可贵。

  孩子们虽然懵懂,却也大概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大都是孤儿,要是父母健在,谁会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参军呢?

  即便是那些不愿意学习的、贪玩的,在见到别人认真学习后,也会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想同学请教,把落下的功课尽量补回来。

  不然先生的戒尺可是不讲情面的。

  沈承嗣站在后院门外,听着里面戒尺起落和孩子们强忍痛楚的抽气声。

  他深知五代十国这盘棋,各路节帅麾下从不缺能征惯战的悍将,也不缺身经百战的精兵。

  可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夫大多目不识丁,打仗全凭一腔血气和对主将的愚忠,一旦节帅失势或粮饷不继,营头说散就散,兵卒说跑就跑。

  现在他教导这些孩童识字,就是为了教给他们道理,尊敬师长、爱护弱小,没有纪律的军队始终是危险的,他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精锐之师。

  现在的那群兵是不指望了,还得从娃娃抓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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