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杀鸡儆猴
校场上两千余人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士卒们的吆喝声穿过帐帘传进来,李彦崇只当没听见。
他歪靠在交椅上,一条腿翘在案沿,粗陶碗里的凉茶已经续了第二壶,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重重搁下。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江猪岭那事,他率众撤离,郭荣不过是将他贬为率府副率,既然当初没杀他,如今更不会为了这点军纪小事砍他的头。
沈承嗣一个二十出头的防御使,在军中没有根基,也没什么过硬的后台,敢把他怎么样?又能把他怎么样?
再者,他和当朝枢密副使魏仁浦是同乡,同为卫州汲县(今河南卫辉)人。
北魏时期,政府为安置归附人口,在汲县设置了义州,而后北周武帝宇文邕又将“义州”改名为“卫州”。
虽然魏仁浦性子清冷,不爱搭理他这号攀关系的老乡,他去过魏府两次,皆称病不见,但他还是一向以魏副枢密的老乡自居,逢人便提,更何况他名义上还挂着率府副率的头衔,算是太子的人——虽然太子压根不认识他,但凭这些关系,一个小小的晋阳防御使能奈他何?
“还是安心喝茶吧!总之要让他来拜见我,而不是我去找他。”
就在他饮茶思虑时,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
日光从门口泼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归霸走了进来,眼底凶光闪烁,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
“你就是李彦崇?防御使有令,叫你出去。”
李彦崇连腿都没抬,“你是何人?也配叫我出去?让沈承嗣自己来!”
“这么说,你是要违抗军令了?”
“军令?”李彦崇冷哼道,“老子是率府的人,不归他管。”
“陛下的旨意你没收到?如今你与张将军皆归我家防御使管辖。”
“哼!”他不占理,撇过头不再言语。
李归霸没有再跟他废话,眼神示意后,身后那两个亲兵便从他身侧越过,一左一右绕过矮案,将李彦崇架了起来。
“反了你们,我是太子的人,你们竟敢无礼?”李彦崇踢翻矮案,粗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凉茶泼了一地。
李归霸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外走,“这话你留着跟防御使说。”
校场上,队伍已经重新站好,张光翰站在最前,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中却暗暗窃喜,刚得了个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虽然由禁军变为边军,但好歹也算升官了。
而且,凭他这个老实性子,在李重进麾下,恐怕难有作为,这位沈大人却不同,貌似很重视他,士为知己者死,张光翰对沈承嗣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正是在他的整队下,方才那些抱怨的士卒们此刻都老老实实握着刀柄,枪杆也拄得笔直。
沈承嗣站在检阅台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偶尔停下来问上几句话。
他问的都是些琐事:这一队有多少人,粮草是否按时发放,伤兵有没有及时医治。被问话得士卒起初还有些拘谨,答了两句便发现防御使问得实在,也不刁难,渐渐地话也多了起来。
有人说起妻儿父母还在汴梁,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沈承嗣便说太原府往后也要立军籍、建营房,家眷可以随军安置。
这些话从队列前头传到后排,原本绷得紧紧的士卒们竟松下来了几分,连握着刀柄的手也不那么僵硬了。
但是与张光翰麾下不同,校场西侧的那五百余人,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李彦崇从泽州带来的老底子,素质参差不齐,有的蹲在地上休息,有的三三两两靠着栅栏闲扯,偶尔有几个看到沈承嗣已经检阅完了大部队,要到他们这边,便要起身,却被几个老兵油子拦住。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你小子老实坐着。”
说这话的人与众人相距较远,可声音很大,沈承嗣能清楚听到他的不屑言语,跟随在侧的张全翰正欲出言安抚,没想到沈承嗣抢先说道:“张大人,李彦崇手下的兵都如此吗?”
张全翰苦笑道:“让大人见笑了,依末将看来,他们说是兵,还不如说是匪,估计也是李帅觉得这些人不是善类,才发配于此吧?”
沈承嗣倒是不恼,在路上他便有预设,不管多差都能接受,再者也是性格使然,在逆境中也能寻出一条路来。
更何况他如今身为晋阳防御使,震慑些许不守纪律的散兵游勇还是绰绰有余的,甚至不需要他出手,李归霸便代为效劳了,于是他点头笑道,“张将军放心吧!我会教给他们规矩的。”
“放开我!放开我!我乃率府副率,枢密副使魏仁浦是我同乡,我们关系好得很,快放开我!”
两人交谈时,李归霸带人走来,两个亲兵还架着一个甲胄不整的中年将领。
李彦崇的双脚在泥地上拖着,靴底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沟痕。他的发髻散了,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方才没擦干净的茶渍。被架到检阅台前时,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倒是抬起头来——正对上沈承嗣的眼睛。
“想必你就是李彦崇吧。”
“正是,还不放开?我告诉你,我可是太子的人,与当朝枢密副使魏仁浦可是同乡!”
“你说的可是道济公?”
“正是,我们关系好得紧啊!”
沈承嗣抑制住嘴角弧度,没有拆穿,心中暗想:老魏可是个体面人,没想到有个胡搅蛮缠的同乡,也未曾听他提起过,看来两人的关系并不好。
见到自家大人被人架过来,方才散漫的五百兵士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沈承嗣正要杀鸡儆猴,如果不严惩李彦崇,日后怎么治军呢?
他先挥手让人把李彦崇松开,而后问道:“张将军,按大周军律,主将点兵,麾下将领不按时应卯、不遵军礼,该当何罪?”
张光翰抱拳回应,“禀大人,按律当杖二十。”他停顿一下,补充道,“但李副率是太子府的人,按例此事当报请——”
“不必了!”沈承嗣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陛下将他拨给本将军时,旨意上写得明白,‘悉听太原尹节制’。”
他转向李彦崇,目光如刀,“李副率,本将方才在校场等了你一刻钟,你不出来,这才让李都指挥使去请你。如今你衣衫不整,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口出狂言,你要不要看看手下人马,都是什么熊样?还当什么副率,我看不如回去放牛。”
李彦崇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嘴里兀自嚷着:“沈承嗣,你敢动我一根汗毛,魏副枢密不会坐视不管!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李归霸。”沈承嗣没有再多看李彦崇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行刑。”
李归霸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早看李彦崇不顺眼了。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军棍,走到李彦崇身后,军棍高高扬起,结结实实地落在李彦崇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到疼痛的李彦崇大喊大叫,整个人往前一栽,却被两个亲兵左右按住,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