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与其一家一家去说，不如把问题摊开来。

　　大家在同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我在村里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林屿森。

　　我知道民宿火了，大家都看在眼里。游客多了，村里热闹了，这是好事。

　　但有些问题，我们得正视。

　　这两天，有游客在小红书上发帖，说村里的东西卖得太贵。一瓶矿泉水十块，一桶泡面二十。游客问贵不贵，得到的回答是'嫌贵你别买'。

　　这个帖子被转了很多，评论区全是骂咱村的。还有游客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知道大家想赚钱，这很正常。民宿能起来，靠的是大家的支持。但问题是——

　　如果我们只想着自己赚钱，不顾游客的感受，最后会把游客全赶走。

　　游客走了，民宿做不下去了，大家都没钱赚。

　　这不是危言耸听。

　　我查了一下，游客买东西的投诉已经有三起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咱民宿的口碑就会崩掉。

　　评分掉下去，平台降权，游客减少……最后受损的是所有人。

　　我不是来指责谁的。我只是想跟大家说一声：价格合理一点，态度好一点，这不难做到。

　　游客满意了，才会再来。我们才能长久地赚钱。

　　希望大家都好好想想。“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很安静。

　　没人回复。

　　我等了一个上午。

　　有人看了，但没人说话。

　　中午的时候，陈守财给我打了个电话。

　　“屿森啊，那个消息……“

　　“怎么了？“

　　“你发之前，跟我商量一下嘛。“

　　“商量什么？“

　　“你这话说得，好像大家都在占游客便宜似的。“他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村里人看了，心里不太舒服。“

　　“守财叔，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但话不能这么说。“他打断我，“大家起早贪黑地干活，你就这么在群里点名批评，换谁谁受得了？“

　　我愣住了。

　　“我没有点名批评……“

　　“你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你说的是谁。二狗、王大爷……你这不是批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陈守财叹了口气，“下次有这种事，先跟我通个气。“

　　他挂了电话。

　　下午，我再去看群消息。

　　那条长消息还在，但下面多了几条回复。

　　陈二狗：“有些人管得真宽，自己民宿管好了吗？“

　　王大爷没说话，但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还有几个村民，附和了几句，大意是“我们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游客自己愿意买的““做生意的哪有不赚点的“。

　　我没回复。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打开微信。

　　消息列表里没有群消息。

　　我愣了一下，又刷新了一下。

　　群不见了。

　　不是消息被删除了，是整个群消失了。

　　我加的那个“云栖村大家庭“的群，没有了。

　　我给陈守财打电话。

　　“守财叔，那个群怎么没了？“

　　“哦，“他语气平淡，“那个群主要聊村务的，你一个外人，不太方便。“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顿了顿，“屿森啊，你民宿做得不错，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村里的事，你还是别掺和太多。“

　　“我——“

　　“行了我忙，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手机攥得死紧。

　　被踢出群了。

　　不是退群，是被踢出群。

　　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踢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给陈守财打了一个。

　　“守财叔，我想问一下——“

　　“屿森，“他打断我，“有些事，你别想太多。群里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你掺和进来，反而不好。“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

　　“就是……村里的事。“

　　“民宿的事也是村里的事。“

　　“民宿是你的事，不是村里大家的事。“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是来开民宿的，做好你的民宿就行了。村里的其他事，有我们呢。“

　　“那我发的那个消息……“

　　“消息的事，我跟二狗和王大爷说了。他们说以后注意点。“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价格呢？还是那么贵——“

　　“价格是市场行为，“陈守财打断我，“人家愿买愿卖，我们管不着。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物价局举报。“

　　说完，他又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机举在半空中。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举报？

　　我去举报谁？

　　陈二狗？王大爷？

　　他们又不是我雇的人，我凭什么举报他们？

　　他们卖贵东西是不对，但这……这算什么？

　　我发消息提醒一下，希望大家一起维护村里的口碑。

　　结果呢？

　　被踢出群。

　　被告知“村里的事你少掺和“。

　　被建议去物价局举报。

　　我……

　　“林老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张大娘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篮子菜。

　　“你站在这儿干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张大娘，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菜。“她走过来，“守财婶说你在院子里发呆，叫我来看看。“

　　“我没事，就是……“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张大娘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林老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

　　“真没事？“

　　“……“

　　“真没事。“

　　她把菜篮子塞到我手里：“有什么事跟婶子说，别一个人扛着。“

　　“真没事。“

　　“我虽然不识字，但我看得出来。“她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劲了。“

　　我沉默了。

　　张大娘站在我旁边，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林老板，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村里有些人……不太懂事。“她叹了口气，“他们看到民宿赚钱了，眼红。想分一杯羹，这正常。但有些人做事没底线，总想着占便宜。“

　　“您知道？“

　　“我又不傻。“她苦笑了一下，“二狗那摊位，还有王大爷的小卖部，我都看着呢。我也跟他们说过，但他们不听。“

　　“您跟他们说过？“

　　“说过。“她点点头，“但我说话没用。他们只听陈守财的。“

　　“陈守财……“

　　“守财这人，心眼不坏，但太滑。“张大娘压低声音，“他谁也不想得罪，但又想占便宜。你发的那个消息，他肯定看了。但他不会管。“

　　“为什么？“

　　“因为二狗是他侄子，王大爷是他本家。他要是管了，得罪人。“

　　我愣住了。

　　张大娘继续说：“你以为他让二狗去当向导，王大爷来看院子，是信任他们？他是没办法。这些人他不安排，就得安排别人。安排别人，更麻烦。“

　　“所以他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张大娘点点头，“这人就这样。你以后……别指望他了。“

　　张大娘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还是乱的。

　　陈守财把我踢出群。

　　张大娘说他是“滑头“。

　　陈二狗和王大爷不听劝。

　　游客还在吐槽。

　　而我——

　　我以为沟通能解决问题。

　　结果呢？

　　沟通不了。

　　说了没人听，听了没人改。

　　我发消息提醒，结果被踢出群。

　　这就是我以为的“沟通“？

　　真是……太天真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天上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轮廓模糊。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觉得……累。

　　真的很累。

　　半年了。

　　从第一个客人差评，到评分爬到4.9。

　　从培训教说话，到民宿成了网红。

　　我以为最难的是改造，是运营，是说服村民。

　　但现在发现，最难的是——

　　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有些人明白。

　　他们不是不懂。

　　他们是不想懂。

　　因为懂了，就意味着要牺牲一点自己的利益。

　　而有些人，永远不愿意牺牲。

　　哪怕这个牺牲，只是把矿泉水从十块降到两块。

　　哪怕这两块钱，可能就会赶走一个回头客。

　　他们不愿意。

　　因为那两块钱，是“自己的“。

　　而游客走了，反正还有人回来。

　　总有人会来的。

　　不是吗？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月光照在石桌上，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明天还有客人要来。

　　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那些问题——

　　先放着吧。

　　反正也解决不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事情在起变化。

　　往哪个方向？

　　我不知道。

　　但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站在悬崖边上。

　　脚下的土，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塌下来的那一天——

　　会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