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条小红书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刷手机，忽然看到一篇笔记。

　　标题是：“避雷！这家网红民宿村的东西千万别买！“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去看。

　　帖主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之前来住过的客人。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说话风格活泼，但这条笔记的语气明显带着气。

　　她写道：

　　“云栖山居确实不错，土墙老木头很有感觉。但是！村口那个小摊的东西千万别买！矿泉水十块一瓶，可乐十五块！方便面要二十！比外面贵三四倍！“

　　“我买了一瓶水，老板还阴阳怪气地说'嫌贵你别买啊'。醉了。我就想问一下，这是来当冤大头的吗？“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照片，依稀能看见一个简陋的摊位，挂着“矿泉水、方便面、饮料“的牌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

　　“真的假的？这么贵？“

　　“我去的时候也买了，确实贵，但想着是景区嘛，忍了。“

　　“这是哪个村啊？以后避雷了。“

　　“楼上，就是那个网红民宿村，叫什么云栖什么的。“

　　“难怪民宿评分那么高，原来是靠宰客赚钱的啊。“

　　我看着这些评论，太阳穴突突直跳。

　　村口那个摊位，我知道。

　　陈二狗开的。

　　他之前一直在外面打工，去年年底回来之后，就没再出去过。

　　陈守财跟我说过，他在村口支了个摊，卖点杂货水饮。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打算，你别管太多。再说了，他摆摊也不影响你做生意。“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看来，这个“摊位“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我赶紧联系了帖主。

　　“您好，我是云栖山居的老板林屿森。看到您发的帖子，想跟您沟通一下。“

　　对方很快回复了。

　　“林老板？那个摊位不是你们民宿的吧？“

　　“不是，但确实是村里的问题。我先跟那边沟通一下，您看能不能先把帖子删一下？给您造成不好的体验，非常抱歉。“

　　“删帖？“对方发了个问号，“我凭什么删？“

　　“因为这个摊子不是我们民宿的，这样发会影响我们民宿的声誉……“

　　“那你们民宿的名誉重要，还是游客的权益重要？“

　　我被噎住了。

　　对方继续说：“我不是故意黑你们民宿，我就是实话实说。你们民宿是挺好，但村里这些乱象不解决，早晚得完。“

　　说完，她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攥得死紧。

　　深呼吸。

　　冷静。

　　先解决问题。

　　我去了村口。

　　陈二狗的摊位就在那儿，一个简易的折叠桌，上面摆着矿泉水、方便面、饮料之类的。桌上放着个计算器，旁边还立了个牌子，写着“概不还价“。

　　他本人坐在后面，正低头玩手机。

　　“二狗。“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神闪了一下。

　　“林哥啊，有事？“

　　“你那摊位的东西，怎么卖的？“

　　“正常价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咋了，有人投诉了？“

　　“正常价？“我没压住火，“矿泉水十块，可乐十五，方便面二十——这叫正常价？“

　　“对啊。“他理直气壮，“这叫市场定价。你管得着吗？“

　　“你知道这会影响民宿的生意吗？“

　　“民宿？“他冷笑一声，“民宿是你家的，摊位是我家的。你赚你的钱，我赚我的钱，凭什么你管我？“

　　“因为游客是冲着民宿来的，你这样搞，会砸了民宿的招牌——“

　　“招牌？“他打断我，“你以为游客都是傻子？人家自己不会比较？你民宿要是真的好，人家不会因为你摊位的东西贵就不来。“

　　我盯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再说了，我又没在民宿里卖，我在村口，我爱卖多少卖多少。你管得着吗？“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又看见王大爷家的小卖部。

　　门口挂着块牌子：“农夫山泉5元，可乐10元，泡面15元。“

　　比外面贵了两三倍。

　　我走进去，王大爷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货架上落了一层灰，商品摆放得乱七八糟。

　　“王大爷。“

　　他睁开眼，看是我，愣了一下。

　　“林老板啊，有事？“

　　“你这东西，怎么卖的比外面贵这么多？“

　　“贵吗？“他挠挠头，“县城里都这价啊。“

　　“县城矿泉水两块钱一瓶，你这儿卖五块。“

　　“那是县城的价，咱村里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人工贵，运费贵……“他支支吾吾，“再说了，人家游客有钱，不在乎这点。“

　　“王大爷，“我压着火，“你知道游客发小红书吐槽你吗？“

　　他愣了一下：“啥？“

　　“人家说咱村的东西贵得离谱，发到网上去了。评论区都在说'以后不来了'。“

　　王大爷的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以后别卖这么贵了，“我说，“薄利多销，游客满意了，才会再来。“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可是，成本在这儿摆着呢……“

　　“什么成本？“我指着货架上的东西，“你这农夫山泉，进价多少？“

　　“进价……进价两块多。“

　　“两块多的东西你卖五块，还说成本高？“

　　王大爷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晚上，我给陈守财打了个电话。

　　“守财叔，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啥事？“

　　我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二狗的摊位，王大爷的小卖部，还有那条小红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屿森啊，“陈守财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但你也得理解他们。“

　　“理解什么？“

　　“民宿火了，游客多了，大家都想分一杯羹。这很正常嘛。“

　　“但他们这样做，会毁掉民宿的口碑——“

　　“毁掉？“他打断我，“没那么严重吧。人家游客来民宿住得好好的，谁会因为摊位东西贵就不来了？“

　　“您没看到那条小红书吗？评论区都在骂——“

　　“我看了，“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但那是特例。大多数游客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守财叔，我觉得还是要管一管。不然以后——“

　　“以后再说吧。“他打断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民宿做好，别因为这些小事影响了心情。“

　　“这不是小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找二狗说说。“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两天，我再去看陈二狗的摊位。

　　价格没变，还是十块一瓶矿泉水。

　　我问他，他说：“陈守财找我了，但我没理他。“

　　“为什么？“

　　“关他什么事？“他翻了个白眼，“摊位是我自己的，我要卖多少是我的自由。他管得着吗？“

　　我无话可说。

　　转头去看王大爷的小卖部。

　　价格还是那样，农夫山泉五块，可乐十块。

　　“王大爷，守财叔没跟您说？“

　　“说了，“他压低声音，“但我也没办法。进价就贵……“

　　“进价两块多，卖五块还说贵？“

　　他支支吾吾：“那、那我再想想……“

　　过了几天，价格还是没变。

　　一周后，又一条小红书出现了。

　　这次更狠。

　　标题是：“又贵又横！这网红民宿村我是不会再来了！“

　　配图是一张聊天截图。

　　不知道是哪个游客，跟王大爷买了两瓶可乐，被收了二十块。游客说“太贵了“，王大爷回了句“嫌贵你别买啊“。

　　聊天截图被发到网上，评论区又是骂声一片。

　　“什么服务态度？“

　　“难怪民宿评分那么高，原来是刷的吧？“

　　“这种村赶紧倒闭算了。“

　　“我去的时候也被宰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听说那边的人都这样，穷疯了。“

　　我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

　　评分4.9，区域第一名。

　　如果这种帖子继续发酵下去……

　　我试着联系发帖的人，想道个歉、赔偿、删帖。

　　对方拒绝了。

　　“我不是来讹钱的，“对方说，“我就是看不惯这种行为。你们民宿想发展，得先把这些害群之马清理掉。“

　　我无言以对。

　　当天晚上，我去找了王大爷。

　　“大爷，以后游客买东西，能不能给个正常价？“

　　“我……“他低下头，“我习惯了……“

　　“改一下行吗？“

　　“那我……那我试试。“

　　他答应了，但语气很勉强。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改过来。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继续这样做。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民宿火了，游客来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只是钱。

　　还有贪婪。

　　还有短视。

　　还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抬头看着天。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模模糊糊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

　　事情，好像正在起变化。

　　至于往哪个方向走——

　　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