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费的事还没消停，王大爷家又出幺蛾子了。

　　准确地说，不是王大爷。

　　是他儿子。

　　王大爷的儿子叫王建国，在外面打了十几年工，据说攒了点钱。过年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在村里转了一圈，说了句“这破地方，能有啥发展“。

　　然后就走了。

　　这次回来，据说是厂子倒闭了，被裁员了。

　　“四十多岁的人，被裁了，“陈二狗在村里到处说，“在外面混了十几年，结果混成这样。“

　　但王建国好像不太在意。

　　他回来之后，没急着找工作，而是盯上了王大爷那个小卖部。

　　“爸，你那生意不行，“他说，“让我来搞。“

　　王大爷本来不同意，但拗不过儿子，最后还是让了。

　　王建国花了两万块钱，把小卖部重新装修了一遍。

　　原来那块写着“农夫山泉5元、可乐10元、泡面15元“的破牌子，被拆掉了。

　　换上了一块新的。

　　“云栖土特产超市“。

　　看着挺唬人的。

　　但里面的东西——

　　我去看过一次。

　　可乐卖15块一瓶。

　　矿泉水卖10块。

　　泡面卖25。

　　比之前又涨了五成。

　　“这也太贵了吧？“我问王建国。

　　他笑了笑，说：“林哥，你不懂。这叫定位。“

　　“什么定位？“

　　“咱这可是网红村，“他眨眨眼，“网红村里的东西，能跟外面一个价吗？“

　　“但也不能这么贵吧？游客会投诉的。“

　　“投诉？“他靠在柜台上，“林哥，你听我说。游客来咱村，一个是图新鲜，一个是图便利。他们愿意开车几十公里来，说明不差钱。差钱的人谁来这儿？“

　　“可——“

　　“可什么可是。“他打断我，“我做生意的，讲究一个原则——愿买愿卖。我明码标价，又没逼着他们买。嫌贵你别买啊，渴死活该。“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跟陈二狗是一个路数的。

　　不，比陈二狗更油。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我没想错。

　　王建国的“云栖土特产超市“开业第一天，就卖出去十几瓶可乐、七八桶泡面。

　　流水看起来不错。

　　但差评也来了。

　　第一批客人买了东西，回去一查——

　　“这可乐哪儿产的？保质期都快到了。“

　　“这泡面的味道怎么不对？像是假的。“

　　“矿泉水瓶子上的标签都模糊了，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

　　王建国不以为意。

　　“客人就是矫情，“他说，“又不是不能用。“

　　但客人不这么想。

　　他们拍了照，录了视频，发到小红书和抖音上。

　　配文写着：

　　“避雷！云栖村那个所谓的土特产超市，全是假货！“

　　“可乐是过期的，泡面是劣质的，矿泉水瓶上连生产日期都没有！“

　　“我买的那瓶蜂蜜，说是自家养的土蜂酿的，结果一查，就是网上九块九包邮的贴牌货！“

　　配图是一张订单截图。

　　那瓶“土蜂蜜“，王建国卖100块。

　　网上同款，9块9。

　　我看到那条小红书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100块的蜂蜜，9块9的货。

　　这不是宰客。

　　这是诈骗。

　　我赶紧去找王建国。

　　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来了，爱答不理地抬了抬眼皮。

　　“林哥，有事？“

　　“蜂蜜的事，你怎么解释？“

　　“蜂蜜？“他装傻，“啥蜂蜜？“

　　“别装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哦，这个啊，“他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你把9块9的东西卖100块，这不是诈骗吗？“

　　“诈骗？“他笑了，“林哥，你这话可就重了。我那是'土特产'，懂不懂？土特产值钱，懂不懂？“

　　“什么土特产？那就是网上买的贴牌货！“

　　“贴牌货怎么了？“他站起来，双手叉腰，“我说它是土特产，它就是土特产。反正也没人来查。“

　　“你——“

　　“我再跟你说一遍，“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挑衅，“愿买愿卖。我明码标价，又没逼着他们。他们自己愿意掏钱，关我什么事？“

　　我盯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这会影响民宿的生意吗？“

　　“民宿？“他嗤笑，“林哥，你还以为你是谁啊？游客来咱村，是冲着咱村来的，不是冲着你那几间破房子。“

　　“那你——“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我忙着呢。没事请出去。“

　　我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切，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我没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用。

　　跟这种人讲道理，跟对牛弹琴一样。

　　甚至比牛还不如。

　　牛至少不会故意害人。

　　这个人，是故意在骗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办。

　　举报？

　　找谁举报？

　　工商所？镇里那几个人，跟陈守财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们最多来走个过场。

　　找平台？

　　平台管的是民宿，不管村里的商店。

　　找游客？

　　游客已经买了，上当了，发帖了，差评也给了。

　　木已成舟。

　　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损失。

　　但怎么减少？

　　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下午的时候，平台客服又打电话来了。

　　“林老板，实在抱歉，又打扰您了。“

　　“怎么了？“

　　“我们这边收到了很多关于您民宿的差评，都是说村里的商店卖假货的。“

　　“我知道，但那个商店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我们也知道。“客服打断我，“但客人在您民宿入住期间遇到的问题，平台都会记录在案。如果短期内差评太多，会影响您民宿的整体评分和推荐权重。“

　　“那怎么办？“

　　“我们也在想办法。“她顿了顿，“但说实话，这事不太好处理。客人反映的问题确实存在，我们总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呢？“

　　“所以……林老板，您这边还是要尽快处理一下。至少把村里的这些乱象控制住，不然评分解禁之后，您的民宿可能会被降权。“

　　“我尽力。“

　　“好的，谢谢您的理解。那先这样了，有进展随时联系我们。“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感觉天都要塌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看平台后台的数据。

　　评分已经从4.9掉到了4.0。

　　一周时间，掉了0.9。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跌破4.0。

　　4.0是什么概念？

　　平台会给这个分数的民宿贴上“一般“的标签。

　　搜索排名直接降到二十名开外。

　　流量腰斩。

　　订单减半。

　　然后就是恶性循环——订单越少，评分越低，评分越低，订单越少。

　　直到死透。

　　而这，只是开始。

　　因为王建国还在卖假货。

　　陈二狗还在收停车费。

　　陈守财还在主持大局。

　　他们不会收手的。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不是在砸锅。

　　是在分赃。

　　锅砸了也无所谓。

　　反正分到手里的钱是真的。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几天，我试了很多办法。

　　去找王建国沟通，他说“关你屁事“。

　　去找陈守财投诉，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太计较“。

　　去找平台解释，平台说“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但客人反映的问题确实存在“。

　　去找游客道歉，游客说“民宿还行，但这个村太黑了，以后不会来了“。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每一个努力都是徒劳。

　　我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拼命挣扎，却越挣扎越紧。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村口转转。

　　王建国的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但门口那块“云栖土特产超市“的牌子还亮着。

　　旁边那块停车场的牌子也亮着。

　　两盏昏黄的灯，照着两个牌子。

　　像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盯着云栖山居。

　　盯着这个曾经让我充满希望的地方。

　　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

　　水还是那潭水。

　　但人，不是那群人了。

　　一年前，他们热情、真诚、感恩。

　　他们叫我“林老板“，说“谢谢林老板“。

　　他们愿意学说话、学服务、学做民宿。

　　那时候我觉得，这群人是可以改变的。

　　是可以一起做事业的。

　　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他们从来就没变过。

　　只是在我面前装了一阵子。

　　装到民宿火起来了。

　　装到游客多起来了。

　　装到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了。

　　然后，露出真面目。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平台发来的消息。

　　“您的民宿评分已降至4.0，触发平台降权机制。从明天起，您的民宿将从首页推荐中移除，搜索排名将下调50%。“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4.0。

　　一周前还是4.9。

　　一周时间，掉了0.9。

　　我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评分从3.8拉上去。

　　现在，一周就全跌回来了。

　　甚至跌得更惨。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是的。

　　这就是。

　　因为在他们眼里，评分不重要。

　　钱才重要。

　　口碑不重要。

　　眼前的利益才重要。

　　至于以后——

　　管他呢。

　　反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假蜂蜜。

　　过期可乐。

　　还有那个王建国满不在乎的脸。

　　“愿买愿卖，关我屁事。“

　　对啊。

　　愿买愿卖。

　　关我屁事。

　　但这话，怎么越想越不是滋味呢？

　　凌晨两点，我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做梦。

　　只是睡得很沉。

　　沉到第二天早上差点没起来。

　　手机响了好几遍，我都没听见。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

　　都是平台打来的。

　　还有两条短信。

　　“林老板，紧急通知：由于您民宿的差评数量激增，平台决定暂时关闭您的预订通道，进行内部审查。请您尽快处理相关投诉。“

　　我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预订通道关了。

　　就是没有新订单了。

　　没有订单，就意味着没有收入。

　　没有收入，就意味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但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王建国发的。

　　“林哥，听说你民宿被关了？活该。“

　　下面配了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很冷。

　　冷到骨子里。

　　这不是调侃。

　　这是幸灾乐祸。

　　这是落井下石。

　　这是我真心付出一年，换来的回报。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看了。

　　不想听了。

　　不想想了。

　　就这样吧。

　　爱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