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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斧头比圣经沉,柴比祷告灵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4838 2026-05-29 10:21

  他昨天刚拿到外门弟子的身份木牌,青色的木片子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武当”两个篆字,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他的道号“阳生”——掌门说他生于西方阳气最盛的时日,取这个名字合宜。还没等他把木牌揣热乎,管人事的执事道长就把他领到了伙房,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慈祥:“阳生啊,入门先练心,伙房是整个宗门的根基,你先在这呆三个月,好好跟着王道长学。”

  王道长就是伙房的掌事,六十多岁的老头,个子刚到杰克胸口,留着山羊胡,说一口地道的十堰方言,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把他干懵了:“个板马的,长这么高,吃米肯定比别人多,先劈柴,把那垛劈完再吃饭。”

  说着就把一柄斧头往他脚边一丢。

  斧头砸在青石板上,“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杰克脚底板麻。他弯腰捡起来,入手沉得惊人,怕是有二十多斤重,斧刃磨得发亮,映着他浅棕色的眼睛,还有身后那群凑在院门口看热闹的外门弟子的脸。

  “哎你们看,洋人会劈柴吗?别把斧头甩出去伤了人。”

  “我赌他一斧头下去连木渣都劈不下来,你看他那细皮嫩肉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听说掌门破例收的,指不定有什么后台呢,劈柴就是走个过场呗。”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夏天的蚊子。杰克摸了摸鼻子,没说话。他从小在蒙大拿的林场长大,爷爷家有三百多亩的红松林子,他十二岁就能拎着小斧头砍碗口粗的小树,十六岁拿过蒙大拿州青少年伐木比赛的亚军,那时候他用的油锯比这斧头重三倍,劈柴?简直是小儿科。

  他走到柴垛边,抽了一根最粗的栎木出来,架在劈柴墩上,按照以前砍树的姿势沉腰、举斧、发力——

  “咔。”

  斧头卡进了木头里,半截露在外面,晃都晃不动。

  院门口的哄笑声瞬间炸了锅。

  “我就说吧!连个木头都劈不开!”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姿势,跟跳牛仔舞似的!”

  杰克脸有点红,攥着斧柄使劲往外拔,拔了两下没拔动,反而差点把自己闪个趔趄。王道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斜着眼看他,烟袋锅子磕了磕门槛:“傻小子,用蛮力?你当这是你们洋人的铁皮柱子呢?武当的柴,是要用心劈的。”

  杰克喘了口气,松开斧柄,低头看着那根栎木。他刚才确实用了劈红松的力道,可这栎木硬得像铁,木纹又拧,蛮力砸下去,根本劈不开。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跪雨的时候,掌门蹲在他面前跟他说的那句《道德经》:“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那时候他烧到四十一度,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就靠反复默念这句话撑着,等掌门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闭着眼,像之前练吐纳的时候那样深呼吸,山风裹着松针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慢慢的,耳边的哄笑声听不到了,只有晨钟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心口稳得像扎了根。

  再睁眼的时候,他伸手握住斧柄,没有急着拔,而是顺着木纹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手腕用了个巧劲,“嗡”的一声,斧头就退了出来。

  他重新举斧,这次没有用死力,而是借了腰往下沉的劲,斧头顺着木纹的方向落下去——

  “啪!”

  脆响炸得院门口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整根栎木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了两半,木片溅得半尺高。

  杰克没管周围的动静,抽出第二根木头,架上去,落斧。

  “啪。”

  “啪。”

  “啪。”

  脆响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得像钟摆。他的动作越来越顺,腰沉得很低,斧头落的时候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每一下都正好劈在木纹的最薄弱处,有时候遇到结了疤的硬木,他就稍微顿一下,换个角度再落斧,照样劈得整整齐齐。

  王道长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瞪着眼看他,山羊胡翘得老高。

  院门口的弟子也看傻了,没人再笑,都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斧头。有懂行的外门弟子瞪大了眼:“这不对劲啊,那是铁桦木吧?我上次劈了三斧头才劈开,他一斧头就解决了?”

  “何止,你看那根栎木,都长了三十年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怎么跟劈豆腐似的?”

  人群里的张二狗脸沉得像要滴水。他爹是山下开武馆的,他在武当外门呆了三年,本来以为这次内门选拔稳了,结果半路杀出个杰克,掌门直接破例收了,连选拔都不用参加,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昨天听说杰克被分到伙房劈柴,他特意连夜找了十几根最硬的铁桦木,混进了杰克的柴垛里,就是想让他当众出丑,最好劈个两三天都劈不完,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洋弟子是个废物。

  可现在看杰克的样子,别说两三天,半天都用不了。

  张二狗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杰克劈得浑身发热,把外袍脱了,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那是从小在林场干活练出来的,线条流畅,晒得是健康的小麦色,跟武当弟子常年练功练出来的肌肉不一样,却更有爆发力。他劈得顺了,嘴里不自觉哼起了蒙大拿老家的乡村民谣,调子欢快,配着斧头落下去的脆响,居然跟远处传来的晨钟节奏严丝合缝。

  劈到一半的时候,他兜里揣的那本掌门抄给他的《道德经》小本子掉了出来,风一吹,正好翻到他折了角的那页,上面写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杰克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木渣,笑了笑。

  他以前在教会学校读了十年书,神父天天跟他说,祷告能解决所有问题,只要你足够虔诚,上帝就会帮你扫清所有障碍。他以前信,直到他爸妈出车祸去世,他祷告了三天三夜,也没见上帝把他爸妈还回来。

  他蹲在地上,指尖摸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斧头落在木头上的脆响,比他念了十年的圣经都要踏实。王道长说的对,柴是要用心劈的,日子也是要用心过的,靠什么上帝,靠什么祷告,都不如手里这柄沉得压手的斧头靠谱。

  “喂,阳生师弟,喝口水。”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杰克抬头,看见个穿青色道袍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拎着个粗陶水壶,正是苏清月苏师姐,上次他跪雨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姑娘偷偷给他塞了个退烧的帕子。

  杰克赶紧站起来,接过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大半壶,凉丝丝的山泉水带着甜味,灌得他浑身舒畅。他抹了抹嘴,用还不太熟练的湖北话说:“谢谢师姐。”

  苏清月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你湖北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对了,我刚才买了桂花糕,给你一块。”说着就塞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你慢慢劈,王爷爷人很好的,就是嘴硬,他刚才还跟我说,你劈柴的架势比铁柱大师兄刚来得时候还稳。”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的走了,杰克拿着那块桂花糕,站在太阳底下,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他把桂花糕揣进兜里,继续劈柴。不到三个时辰,那垛比他还高的柴就全劈完了,他按照蒙大拿家里烧壁炉的习惯,把劈好的柴按粗细大小分好类,粗的烧大锅,细的烧小灶,码得整整齐齐,比伙房原来码的柴还要规整,方方正正的,像堵小墙。

  王道长走过来,绕着柴堆转了三圈,伸手敲了敲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又抬头看了看杰克,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个板马的,还真有两下子,你以前在家劈过柴?”

  杰克挠了挠头,笑着说:“我蒙大拿家里有三百亩林场,我从小就跟着我爷爷砍树,16岁还拿过州里的伐木比赛亚军呢。”

  王道长听不懂什么“州里的伐木比赛”,但也知道这娃是个能干的,点了点头:“行,以后伙房的劈柴活就归你了,正好你铁柱大师兄最近要练内功,没人劈柴,你来得正好。走,进去吃饭,今天早斋给你留了两大碗素面,管够。”

  杰克刚要跟着王道长往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

  他转头一看,刚才站在院门口的张二狗带着三个外门弟子,正站在他刚码好的柴堆边,其中一个弟子脚边倒了半垛柴,显然是故意踢倒的。

  张二狗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哟,洋鬼子,劈得挺快啊,怎么,想讨好王道长进内门啊?我告诉你,武当的门,不是你这种洋杂种能进的。”

  旁边的几个弟子也跟着哄笑:“就是,一个洋鬼子也配学我们武当的功夫?我看你还是滚回你的美国去吃汉堡吧!”

  杰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刚入武当的时候,就听过不少闲言碎语,他都忍了,可他劈了一上午的柴,码得整整齐齐,这些人说踢倒就踢倒,还骂他是杂种,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炸雷似的粗嗓门,震得整个伙房院子的窗户都嗡嗡响:

  “我艹你娘的张二狗!哪个龟儿子敢动俺伙房的柴?活腻歪了是吧?”

  所有人都转头往门口看。

  只见一个身高快两米的大汉站在院门口,光着上半身,肌肉块块隆起,像花岗岩雕出来的似的,皮肤上还冒着汗,显然是刚练完功,手里拎着两大桶满满的山泉水,桶沿的水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皮肤黝黑,方脸盘,浓眉大眼,此刻正瞪着眼看张二狗几个人,那眼神凶得像能吃人。

  张二狗几个人的脸瞬间白了,刚才的嚣张劲一扫而空,腿都开始打哆嗦。

  大汉把两桶水“咚”的一声往地上一放,地面的青石板都被砸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子。他迈开大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都好像震一下,走到张二狗面前,伸手就抓住了张二狗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蒲扇大的巴掌扬起来,作势就要打:“张二狗,你上次偷伙房的馒头俺还没跟你算账,这次敢来俺伙房闹事?我看你是皮痒了!”

  “铁柱哥!我错了!我错了!”张二狗吓得魂都飞了,连连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走路没站稳,不小心碰倒的!我马上码好!马上码好!”

  “滚蛋!”王铁柱把他往地上一丢,张二狗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带着那几个弟子连滚带爬的捡柴,码得比杰克刚才码的还要整齐,完了还点头哈腰的赔了半天罪,才灰溜溜的跑了。

  王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向杰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瞬间露出个憨厚的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下打量了他好几圈,目光落在他刚劈完的柴堆上,又落在他手里还攥着的斧头上,眼睛亮得像发光:“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洋人师弟阳生?刚才劈柴的那几下,俺在院门口都看见了,力道够,还会用巧劲,有点意思。”

  他晃了晃砂锅大的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另一只手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差点把杰克拍得一个趔趄:“俺叫王铁柱,是伙房的大师兄,整个武当外门,没人比俺力气大。刚才看你劈柴的架势,力气好像不小?走,跟俺去后院过两招,让俺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俺王铁柱的师弟。”

  杰克看着王铁柱眼里跃跃欲试的光,又看了看他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忽然觉得,自己在武当的日子,好像会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至于过招?

  他在蒙大拿的地下拳场打过三个月的黑拳,还从来没输过呢。

  他把斧头往劈柴墩上一放,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着王铁柱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啊,铁柱师兄,请多指教。”

  王道长站在门槛上,看着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往后院走,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响,笑着摇了摇头。

  这伙房,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他刚要转身进屋,就看见执事道长急匆匆的跑过来,脸色惨白,一边跑一边喊:“王道长!不好了!后山的封魔阵有点松动,掌门让所有外门弟子都去后山集合!还有你家铁柱和新来的阳生,也一起去!”

  王道长脸上的笑瞬间收了,烟袋锅子“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封魔阵?

  那可是压着明末作乱的魔教余孽的阵,都稳了几百年了,怎么会突然松动?

  他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那里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得像泼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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