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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蒙大拿的雪落武当山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4214 2026-05-29 10:21

  太香了。

  山风裹着麦香和蜜甜往鼻子里钻的时候,杰克指节上刚凝住的血痂都痒了起来,他把劈了一半的柴往地上一扔,木头撞得石坎子哐当响,蓝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的蓝宝石,趿着破了洞的布鞋就往伙房的方向冲。

  廊下扫落叶的小道士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刚要骂,就看见那个平素闷头干活话比石头还少的洋师兄,边跑边喊出一串没人听得懂的洋文:“Pancake!That's my mom's pancake!”

  伙房的棉门帘被他撞得飞起来,蒸汽裹着热气轰地扑到脸上,杰克喘着气站在门口,盯着灶台边摞得整整齐齐的、圆滚滚金灿灿的热香饼,整个人都僵住了。

  跟他十五岁那年雪灾里,妈妈在壁炉架上煎的那些,一模一样。

  “个板马的你个洋鬼子瞎闯什么!”伙房的张师傅举着锅铲就敲了过来,铁锅铲擦着他的耳朵边过去,带起的风都烫,“掌门说了多少遍,伙房重地闲人免进,你劈柴劈糊涂了?”

  杰克没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饼,湖北腔说得都打颤:“张、张师傅,这、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旁边扎着羊角辫的苏师姐笑着把刚煎好的一张饼翻到盘子里,饼面上的野蜂蜜泡滋滋地炸,“昨天我下山买盐,看见山脚下供销社有新磨的全麦粉,就想着兑点后山采的野蜂蜜煎点软饼给大伙换换口味,怎么,你认识?”

  “认识!我当然认识!”杰克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挠着后脑勺脸涨得通红,“在、在我老家,这东西叫热香饼,我妈妈每年圣诞节都会做,撒上枫糖,配着煮苹果吃,跟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伙房瞬间就静了。

  十几个蹲在地上摘菜的外门弟子齐刷刷抬头,手里的青菜都忘了往筐里放,连灶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家?”张师傅举着锅铲的手顿在半空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不是说你是从北边来的?我们还以为你是俄罗斯那边的混血,怎么还有圣诞节?”

  杰克的脸更红了,指尖攥着道袍的边角,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来武当三个多月,从跪雨到晒日头,再到进伙房劈柴,从来没人细问过他的来历,他也不敢说。

  去年他从旧金山坐船到上海,又从上海坐绿皮火车到十堰,一路问着上武当山,但凡说自己是美国人,路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还有人追着他要拍照,他怕说出来武当就不收他了,索性就含糊着说自己从北边来,大伙问北边哪,他就说蒙大拿,没人知道蒙大拿是哪,这事就这么混过去了。

  “蒙大拿。”他憋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老家在蒙大拿。”

  “蒙大拿?”一个穿灰道袍的外门弟子挠了挠头,“是东北哪个屯子?我去过黑龙江,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啊。”

  “啥东北的。”

  一个粗嗓门从门口传过来,铁柱大师兄扛着一捆干松木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滚,把背心湿出一大片,他把松木往门口一扔,震得地面都抖了抖:“我上次刷短视频刷到过,蒙大拿是美国的一个州,遍地都是大野牛,还有滑雪场,老贵了。”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伙房炸了。

  “美国?!”

  “他是美国人?!”

  “我的天,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美国人!”

  “我就说他鼻子那么高眼睛那么蓝,原来不是俄罗斯的,是美国的!”

  刚才摘菜的小道士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有的伸手要摸他的蓝眼睛,有的拽他的黄头发,还有人掏出老年机要跟他合影,杰克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了张师傅的油锅。

  “都闹什么闹!”张师傅拿着锅铲哐哐敲灶台,“早斋马上就要开了,摘菜的摘菜,烧火的烧火,再闹今天中午都没饭吃!”

  众人散是散了,看杰克的眼神却全变了。

  刚才还跟他搭话分咸菜的小道士,现在躲得远远的,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美国人啊?我爸说美国人都坏得很,当年抗美援朝杀了我们多少人,他不会是来偷我们武当功夫的吧?”

  “我看像。”另一个戴眼镜的外门弟子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全是怀疑,“你看他来的这三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劈柴都比别人劈得多,肯定是故意装勤快,想博取掌门的好感,偷学我们的道门禁术。”

  “难怪他不肯说自己是哪来的,原来是心里有鬼。”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杰克的耳朵里,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血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红印。

  “我没有。”他抬起头,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湖北腔说得又急又快,“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真心来学道的,我跪了三天雨,四十度的天在山门跪了一天,你们都看见的,我怎么会是来偷东西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演的?”戴眼镜的那个道士往前站了一步,下巴抬得老高,“你们美国人最会演戏了,当年打伊拉克的时候还说人家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结果啥也没有,你说你真心学道,你倒是说说,你一个美国人,学什么道?你们不是信上帝的吗?怎么不去信你的耶稣,跑到我们武当山来干什么?”

  “我不信耶稣。”杰克的声音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伸手从道袍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卷了边的线装《道德经》,纸页都黄了,封面上的字却还清清楚楚,扉页上还有两行钢笔写的字,一行是英文的“Jack Smith 1944”,另一行是中文的“赠飞虎队杰克中尉,道法自然,共御外侮”。

  “这是我爷爷的书。”杰克的手指摩挲着扉页上的字,声音放得很轻,“我爷爷是飞虎队的飞行员,1944年的时候来中国帮你们打日本人,飞机被日本人击落了,是湖北的老百姓把他从山里救出来的,养了三个月的伤,临走的时候,救他的那个老秀才把这本书送给了他,说这是中国人最厉害的道理,能救人,也能救心。”

  伙房里又静了下来,连张师傅举着锅铲的手都放了下来。

  “我爷爷把这本书带回了美国,当成宝贝传了三代,到我这一辈,我从小就读这本书,比读圣经读得还多。”杰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山,蓝眼睛里蒙了一层雾,“十五岁那年,蒙大拿遇了雪灾,暴雪下了七天七夜,压垮了我家的农场,我爸妈被压在木屋下面,我在雪地里刨了三天,才刨出他们的尸体,还有我爷爷压在胸口的这本书。”

  “那时候我天天哭,牧师跟我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我爸妈有罪,所以上帝要接他们去天堂。”杰克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我爸妈没罪,我爸爸一辈子都在帮邻居修农场,我妈妈每年感恩节都给镇上的流浪汉送火鸡,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说他们有罪?”

  “后来我翻这本书,翻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他背这句的时候,湖北腔说得字正腔圆,“我突然就想通了,雪总会停的,人总得活下去,上帝救不了我,但是这本书能。”

  “我读了三年这本书,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我就想,这本书的根在中国,在武当山,我一定要来看看,看看写出这本书的老祖宗,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看看真正的道,是什么样的。”

  他说完,整个伙房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刚才说他是小偷的那个戴眼镜的道士,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师姐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刚煎好的热香饼,还温着,蜜香扑鼻:“别哭了,快吃吧,刚煎好的,特意给你多刷了两勺蜂蜜。”

  杰克接过饼,咬了一口,甜香混着麦香在舌尖炸开,跟记忆里妈妈的味道一模一样,眼泪砸在饼面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

  “对不起啊,刚才是我不对。”戴眼镜的道士走过来,挠着头脸涨得通红,“我不该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杰克摇了摇头,嘴里塞着饼,含糊地说:“没事,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

  “好样的。”铁柱大师兄走过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得呛到,“不管你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心诚就行,我们武当的门,从来只开给心诚的人,那些个心术不正的,就算是张三丰的后人,也别想进这个门。”

  “就是。”张师傅也笑了,递给他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了赶紧去劈柴,今天的柴要是劈不完,晚上还是没饭吃。”

  杰克点了点头,捧着饼和粥蹲在伙房门口吃,山风一吹,脸上的眼泪干了,饼还热着,粥也暖,他觉得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来武当三个多月,第一次敢把自己的来历说出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属于这里。

  正吃着,就看见穿红道袍的道童从台阶上跑下来,边跑边喊他的名字:“杰克!杰克你在哪?掌门唤你去紫霄殿!”

  杰克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一下子就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我在这,掌门找我有事?”

  “嗯。”道童点了点头,眼神有点奇怪,看了他好几眼,才慢吞吞地说,“掌门说,你入门也有三个多月了,该给你安排入门第一桩事了,让你赶紧过去。”

  杰克的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他说自己是美国人的时候,动静闹得这么大,肯定有人已经报到掌门那里去了。

  掌门知道他是美国人了?

  是要赶他走?还是真的要教他真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热香饼,又摸了摸内层口袋里那本爷爷留的《道德经》,抬头看了看紫霄殿的方向,云正从山头上飘过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亮得晃眼。

  “走吧。”他对道童说,抬脚往台阶上走,破了洞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涛的声响,他好像又闻到了蒙大拿雪地里松针的味道,又闻到了妈妈煎的热香饼的味道,又闻到了武当山雨里的青草味道。

  紫霄殿的门开着,掌门穿着紫金色的道袍,站在殿门口,正看着他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入门第一桩事,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来自蒙大拿的美国人,到底能不能真的踏进武当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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