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揉了揉瘪下去的肚皮，蓝眼睛亮了亮。那香味不是往常蒸馍的碱面味，是新磨的全麦面混着后山野蜂蜜的甜香，勾得他舌尖发颤，瞬间就忘了指节裂口的疼——这味道和他蒙大拿家里厨房的味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十五岁那年蒙大拿遇雪灾，农场的电断了三天，妈妈就是在壁炉架的铁锅里，倒上全麦面调的浆，撒上点存了半季的枫糖，煎出一张张圆滚滚的黄饼，他和弟弟蹲在炉边啃，饼渣掉在棉裤上都要捡起来吃，外面的雪埋到了窗沿，屋里的麦香能暖到骨头缝里。
“张叔！张叔！”杰克把槐木斧往柴堆上一靠，连跑带跳往伙房冲，松针扫过他的金发，沾了一脑袋。
伙房的张伙头正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见这洋小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满手的血痂，脸上还沾着木屑，忍不住笑骂：“个鬼崽崽，劈柴劈疯了？慌慌张张的要抢馍吃？早斋还得半个时辰呢。”
“不是抢馍，张叔，”杰克比划着，一口刚学的湖北话说得磕磕绊绊，还带着点蒙大拿的卷舌音，“你那剩的全麦面，给我小半盆行不？我做个我们老家的吃食，不浪费，不好吃我自己全吃了，扣我这个月的斋饭额度都行！”
张伙头愣了愣，抬头看了看案板上剩的小半盆面，本来是留着晚上蒸杂粮馍的。这洋小子来伙房半个月，踏实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栎木死结劈不开，别人都嫌累躲了，他攥着斧子劈一天，虎口裂得淌血都不吭声，平时择菜挑水也抢着干，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
“行吧行吧，”张伙头挥了挥手，给他腾了个小铁锅，“就小半盆啊，霍霍坏了我真扣你馍。”
杰克乐得差点蹦起来，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打了两个后山收的三净蛋，舀了半碗凉白开把面调开，加了一勺张伙头腌的桂花蜜，搅得面浆顺滑的时候，指节的裂口沾了甜浆，刺得他嘶了一声，但是手没停。
铁锅架在柴火上烧得微热，抹了一层山核桃榨的素油，他舀了一勺面浆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面浆沿着锅边摊开，慢慢鼓起细小的气泡，边缘煎得金黄焦脆，麦香混着桂香蜜味，顺着烟筒飘出去，先飘满了伙房，再飘出院门，飘到了前殿的院子里。
张伙头本来在择菜，闻着味都愣了，凑过来一看，锅里摊着一张圆滚滚的黄饼，像个刚从天上摘下来的小月亮，还冒着热气。“你这是啥玩意？长得还挺好看。”
“我们老家叫pancake，”杰克用竹铲把饼翻了个面，笑道，“我给它起了个中国名，叫月亮饼。”
第一张饼煎好的时候，院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是才八岁的外门小弟子清风，鼻子抽得像个小猎狗，闻着味就进来了，盯着锅里的饼眼睛都直了：“杰克师兄，你在做啥好吃的？我能不能尝一口？”
“给，刚煎好的，小心烫。”杰克把饼递给他。
清风捧着饼咬了一大口，甜香的麦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外壳脆内里软，蜂蜜的甜一点都不腻，他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哇的一声叫出来：“太好吃了！比师父给的桂花糕还好吃！”
这一叫不要紧，门口瞬间挤过来七八个小道士，都是闻着味来的，一个个伸着爪子要饼，杰克煎得都供不上，小徒弟们排着队等，拿到了就蹲在伙房门槛上啃，啃得满脸都是蜜，互相看着笑。
铁柱大师兄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刚练完早功，满脑门的汗，本来是来伙房拿点咸菜，看见一群小徒弟蹲在门槛上啃黄澄澄的饼，脸瞬间就沉了，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都闹什么呢？早斋还没开，谁让你们私自在伙房拿吃的？不守规矩是吧？”
小徒弟们吓得一缩脖子，清风嘴里还塞着半块饼，鼓着腮帮子不敢咽，怯生生地指了指正在煎饼的杰克：“大师兄，是杰克师兄做的月亮饼，可好吃了，你尝尝？”
说着就把自己手里剩的半块递过去。
铁柱本来要发火，看着那半块饼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鬼使神差地就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麦香、桂香、蜜香混着核桃油的清味，在嘴里炸开。铁柱是湖北农村出来的，小时候他妈每年过年才做一次糖粑粑，都没这个好吃。他嚼着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口湖北话都冒出来了：“个板马的，这也太好吃了吧？”
小徒弟们哄的一声笑了，铁柱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咳了一声，装作严肃的样子走到杰克身边，看着他煎饼，手却很诚实地伸出去：“再给我来三个，我给我师父带两个，剩下一个……我尝尝味道正不正。”
杰克笑着给他装了三个，铁柱揣在怀里，乐颠颠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跟小徒弟们说：“这事别跟监斋真人说啊，就说我给师父拿的补身体的。”
伙房闹哄哄的，早斋的钟很快就响了，外门的弟子们陆续过来打饭，闻着香味都围过来，看到竹筐里摆着的金黄月亮饼，都好奇得很。
“这啥啊？以前没见过啊？”
“听说是那个洋人弟子做的，叫月亮饼，甜的，可好吃了。”
“洋人做的东西？能吃吗？别是啥洋荤吧？”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敢尝，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瞬间就眼睛亮了，转身又拿了两块，不一会竹筐里的饼就抢了大半。张伙头看着乐，本来还怕没人吃，现在看这阵势，以后得多做点才够。
就在这时候，三个穿藏青色外门道袍的弟子挤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叫赵坤，是外门待了五年的老弟子，平时最看不惯杰克，觉得一个洋人凭什么来武当学道，占了他们的资源，前几天就故意找过杰克的麻烦，让他把自己份内的劈柴活全干了。
赵坤扫了一眼筐里的月亮饼，又看了看正在给小徒弟递饼的杰克，脸瞬间就沉了，走过去一脚就踹翻了装饼的竹筐，十几个刚煎好的饼滚了一地，沾了灰。
“谁让你们在伙房弄这些洋人的妖异吃食？”赵坤的声音很大，满伙房的人都看了过来，“武当早斋历来都是清粥素包，你弄个洋鬼子的东西出来，是想污了道门的清地？还是想把洋人的邪祟带到山上来？”
小徒弟们看着滚在地上的饼，都红了眼睛，清风哇的一声就哭了。
杰克的脸也沉了，他走过去，捏着拳头看着赵坤：“你把饼捡起来，道歉。这是我用剩的面做的，没浪费粮食，也不是什么邪祟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凭什么？就凭你是个洋鬼子！”赵坤吐了口唾沫，“洋人来我们武当就没安好心，指不定是想偷我们的道法呢，还敢在伙房弄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我今天就替门规教训你！”
说着他抬手就要打杰克，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攥着赵坤的手腕，力气大得赵坤脸都白了。“赵坤，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是吧？我的师弟你也敢动？浪费粮食还有理了？门规哪一条说不准做新吃食了？我看你是找揍！”
两边剑拔弩张，伙房的气氛瞬间就僵了，周围的弟子都不敢说话。
“吵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回头一看，监斋真人站在伙房门口，穿着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脸沉得像水。
赵坤瞬间就松了劲，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指着杰克说：“监斋真人，您可来了！这个洋鬼子私自在伙房做洋人的吃食，坏了武当早斋的规矩，我正要按门规处置他呢！”
监斋真人没理他，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块掉在地上还没沾灰的饼，拍了拍，咬了一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监斋真人的表情。
过了几秒，监斋真人点了点头，看向杰克：“这饼是你做的？用的什么料？”
杰克连忙点头：“回真人，用的是伙房剩的小半盆全麦面，两个三净蛋，加了点桂花蜜和山核桃油，没有浪费粮食，也没犯荤戒。”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监斋真人又问。
杰克挠了挠头，想起前几天上早课的时候，首座讲的《道德经》里的话，磕磕绊绊地说：“前几天听道长讲，说‘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我觉得吃的东西，只要能让人吃得开心，不浪费，就是好的。我们老家的人也说，不管是上帝赐的还是道祖赏的，好吃的东西都是人自己做出来的，吃了心里暖，就符合道理。”
监斋真人听完，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坤，声音冷了下来：“门规哪一条说了，早斋不能做新吃食？当年武当祖师在山上修行，还吃黄精、啃松子，难道也要按后世的早斋规矩罚祖师？我看你是没事找事，浪费粮食，罚你去扫一个月的茅厕，再去库房领十斤面赔给伙房，听清楚了？”
赵坤的脸瞬间就白了，想说什么，看着监斋真人的表情，又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应了。
监斋真人又看向杰克，脸上露出了笑意：“这饼味道不错，以后早斋的菜单加一项，桂花月亮饼，每周三做一次，给大伙换换口味。”
伙房瞬间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小徒弟们跳着叫好，杰克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赵坤站在旁边，怨毒地看了杰克一眼，咬着牙走了。
苏师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刚练完剑，额头上还沾着汗，听到欢呼声，好奇地凑过来，拿了一块月亮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看向杰克：“这是你做的？味道真不错，我拿几块给后山清修的李道长送过去，他老人家最喜欢吃甜的。”
杰克连忙给她装了四块，苏师姐笑着接过来，塞给他一块手帕：“你脸上沾了蜜，擦一擦。”
杰克接过手帕，脸有点红，挠了挠头道谢。
伙房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抢剩下的月亮饼，杰克站在锅边，正给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煎饼，刚要说话，就看见一个穿青色道袍的执事从外面走进来，刚从山下办差回来，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公文袋。
那执事是负责山下涉外事务的李道长，前几年还去过美国交流，他闻着香味，凑过来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刚好听见杰克跟旁边的小弟子说：“我老家蒙大拿的农场，有几百头牛，还有比栎木粗三倍的松树，我十五岁就能用链锯放倒一棵，劈出来的柴能绕农场三圈，哪像现在劈个栎木死结都劈不开。”
李道长咬饼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杰克半天，看着他的金发蓝眼睛，又听着他说蒙大拿，脸色瞬间就变了，手“唰”的一下就按到了腰上的佩剑剑柄上，声音陡然拔高，满伙房的哄闹瞬间就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你是美国人？”
杰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看着李道长严肃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李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拜帖，上面印着个十字架的标记，旁边写着“美国蒙大拿史密斯家族敬上”的字样。
李道长的眼神冷得像冰：“你姓史密斯？三年前你们家族送拜帖上武当，要讨回明朝时你们传教士丢在武当的圣物朗基努斯碎片，是不是？”
满院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