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边站着穿青布道袍的苏清鸢,指尖捏着半块煎得金黄的松饼,旁边的牛皮纸盒敞着盖,还冒着温乎的热气,盒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英文:Homemade Pancake,with Maple Syrup。
杰克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盒松饼,指节上刚凝住的血痂好像又痒了起来。他刚才在柴房劈了一上午松柴,满鼻子都是松脂和汗水的味道,这股甜香钻进来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穿越回了蒙大拿的冬天——那时候雪齐腰深,他和父亲劈完橡木柴回到屋里,母亲总在煎锅上摊松饼,焦香的麦味混着枫糖浆的甜,能飘满整个农场。
“哟,鼻子这么灵?”苏清鸢被他直勾勾的样子逗笑了,递了一块松饼过去,“今早下山买盐,碰到一对来旅游的美国夫妇在山下民宿做这个,说刚煎的吃不完,送了我一盒。正问伙房谁要呢,你就冲进来了。”
杰克接过来咬了一口,枫糖浆的甜顺着舌尖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嚼着嚼着,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别过脸抹了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一口带着湖北随州口音的普通话蹦出来:“谢谢苏师姐!这就是我妈做的味道!”
伙房里烧火的小道士们都笑出了声。这洋人来了三个多月,平时闷头劈柴挑水,话比石磨还少,大家只知道他是掌门破例收下的外门弟子,跟着伙房的铁柱大师兄干活,一口中国话说得比山下的本地老汉还溜,谁也不知道他是美国人。
“原来你真是美国来的啊?”烧火的小道士明道眨巴着眼睛问,“我之前听山下的游客说美国人都吃生牛肉,你咋不跟我们抢肉吃?”
杰克挠了挠头,把剩下的半块松饼塞进嘴里:“我妈是素食主义者,我从小就很少吃肉,再说武当的斋饭好吃得很,比蒙大拿的水煮菜强多了。”
众人正说笑呢,棉门帘又被掀开,执事堂的李执事挎着个蓝布包袱走进来,脸板得像结了冰的山岩,扫了一圈屋里面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杰克身上:“你就是掌门破例收的那个洋弟子?叫杰克是吧?”
杰克赶紧站直了,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是我,李执事。”
“正好,”李执事从包袱里掏出一本黑皮名册,翻到一页,指尖点着纸面说,“武当门规,凡新入外门的弟子,必先做三年杂役磨性子,首桩功课,就是劈十万斤高山松柴。每根柴要劈得长短一致,纹理顺直,不能有碎渣,堆到西跨院的柴棚里,每月查一次斤两。劈完之前,不得进大殿听道,不得学导引吐纳术,不得私练拳脚,你可明白?”
十万斤?
杰克愣了一下。他在蒙大拿农场从小劈柴,最壮的时候一年也才劈两万斤橡木,武当这十万斤高山松,岂不是要劈四五年?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杰克转头看,是外门弟子张磊,他爹是山下开玉石矿的老板,捐了二十万才把他送进武当,平时眼高于顶,最看不惯杰克这个“走后门”进来的洋人。
“李执事,您也太抬举他了吧?”张磊抱着胳膊斜着眼看杰克,“咱们武当的高山松硬得像铁,我练了八个月,一天最多劈八十斤,这洋人细皮嫩肉的,别说十万斤,能劈一万斤就得哭着滚回美国去,到时候别污了咱们武当的门楣。”
“你放屁!”杰克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他在蒙大拿农场跟牛仔摔跤都没输过,还能被人看不起劈柴?“不就是十万斤松柴吗?我劈给你看!要是我劈完了怎么办?”
“你要是能在三年内劈完十万斤,我张磊跟你姓!”张磊脸涨得通红,“要是你劈不完,就趁早滚出武当,别在这丢人现眼!”
“行!”杰克一口答应下来,转头看向李执事,“李执事,我记下来了,不就是十万斤松柴吗?我劈!”
李执事挑了挑眉,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洋人这么爽快,笔尖在名册上划了一道:“好,那就记上,外门杂役弟子杰克,首桩功课十万斤高山松柴,三年为期,完不成逐出门墙。”说完收起名册,转身就走,棉门帘甩得啪一声响。
张磊对着杰克的背影啐了一口,骂了句“洋鬼子不知天高地厚”,也跟着走了。
伙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明道小道士凑过来,拉了拉杰克的袖子,小声说:“杰克师兄,你是不是傻啊?张磊那家伙练了半年蛮力,一天最多才劈八十斤,十万斤最少要劈四五年,你刚才答应得那么快,到时候真被逐出门怎么办啊?”
苏清鸢也皱了皱眉:“是啊,高山松长在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地方,木质密得很,就算是内门的师兄们劈,一天最多也就一百斤,你这三年怎么可能劈完十万斤?要不我去跟掌门求求情,给你减点量?”
杰克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靠在门边的斧头,斧刃磨得发亮,映着他亮得像蓝宝石的眼睛:“不用,我从小就在蒙大拿劈柴,我爹说过,没有劈不开的木头,只有找不准的纹路。不就是十万斤吗?我劈得完。”
他扛着斧头走到西跨院的柴棚,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高山松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碗口粗,表面结着厚厚的松脂,摸上去硬得像石头。杰克放下斧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一根松柴架在木墩上,抡起斧头就劈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斧刃磕在松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指节上刚结的血痂一下子裂开,血珠渗了出来,滴在松柴的纹理上,很快被松脂吸了进去。那根松柴只裂了一道不到一寸深的白印,纹丝不动。
杰克咬了咬牙,又抡起斧头劈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斧头都快劈卷刃了,那根松柴才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碎渣崩得满地都是。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心里有点犯嘀咕:这武当的松柴,还真比蒙大拿的橡木硬太多了。
“你这么劈,劈到明年也劈不完。”
身后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杰克转头看,是伙房的大师兄王铁柱,他身高将近一米九,胳膊比杰克的腿还粗,脸上常年带着笑,是武当山上对他最好的人。王铁柱蹲下来,拿起那根劈碎的松柴,指了指上面歪歪扭扭的纹路:“你看这木纹,都是树活的时候走气的路,你刚才逆着纹路劈,再大的劲也没用,还得伤了自己。”
他拿起一根完整的松柴架在木墩上,右手握着斧头柄,轻轻摸了摸松柴的表面,像是在摸什么活物。然后他手腕一翻,斧头轻飘飘落了下去,没有巨响,只有咔哒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松柴顺着纹理整整齐齐裂成两半,一点碎渣都没有。
杰克看傻了。他劈了十几年柴,从来没见过有人劈柴能劈得这么轻松,这么好看。
“看出门道了没?”王铁柱把斧头递给他,“咱们道家讲,顺天应人,不管是修道还是劈柴,都不能跟东西较劲,要摸准它的脾气,顺着来。你看这木纹往哪边斜,你斧刃就往哪边落,就像水往低处流,风往空里钻,不用费多大劲,它自己就开了。这就跟《道德经》里说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是一个道理,懂不?”
杰克握着斧头,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教他劈橡木时说的话:“Jack,don't fight the wood,dance with it。”(别跟木头打架,跟它跳舞)。他当时只当是父亲的玩笑话,现在听王铁柱这么一说,忽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进了脑子里,瞬间就通了。
原来不管是蒙大拿的橡木,还是武当的高山松,不管是美国农场的道理,还是中国道家的义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王铁柱的样子,拿起一根松柴,指尖轻轻摸着表面的纹理,慢慢感受那些细密的纹路走向,像是在摸树的脉搏。然后他举起斧头,顺着纹路的方向轻轻落了下去。
咔哒。
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松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连一点碎渣都没掉。
杰克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柴,忽然笑出了声。他蓝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的星星,举起斧头又劈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斧起,风落,柴开。
没有之前的哐当巨响,只有一声声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木头在唱歌。杰克越劈越快,越劈越顺,到最后他甚至不用看,指尖摸着松柴的瞬间,就知道纹路往哪边走,斧头落下去的角度刚刚好,每一下都能把柴劈得整整齐齐。
太阳慢慢往西斜,金色的阳光穿过柴棚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道袍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松脂和木屑,却半点不显狼狈。
王铁柱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杰克劈柴的背影,摸着下巴笑了:“这洋人,悟性还真不错。”
旁边的张磊早就看傻了。他刚才躲在树后面看笑话,等着看杰克劈不开柴丢人,结果眼睁睁看着杰克一下接一下,劈得比内门的师兄还顺,不到两个时辰,就劈了整整两百斤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一边,比他三天劈的还多。
“不可能!这不可能!”张磊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他肯定是作弊了!肯定是提前把柴弄裂了!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劈这么快!”
他转头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坏主意。
天擦黑的时候,苏清鸢提着食盒过来了,里面装着斋饭,还有剩下的半盒松饼。她把食盒放在石头上,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劈好的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一下午劈了两百斤?这也太厉害了吧?”
杰克挠了挠头,接过她递过来的馒头咬了一口:“还好,铁柱大师兄教了我诀窍,顺着纹路劈就不费劲了。”
“你可别高兴太早,”苏清鸢坐下来,皱着眉说,“张磊那个人小气得很,今天你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你,你平时多注意点,别被他阴了。还有,你也别太拼命,十万斤而已,哪怕劈个四五年也没关系,掌门既然破例收你,肯定不会真把你逐出门的。”
杰克摇了摇头,咬了一口松饼,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想起蒙大拿的父母,想起自己漂洋过海来中国,就是为了找传说中的道,要是连十万斤柴都劈不完,还有什么脸说自己要修道?
“没事,”他笑了笑,一口湖北腔说得字正腔圆,“我晓得咯,我劈我的柴,他爱咋咋地。等我劈完这十万斤,就能进大殿听道了,到时候我还要学轻功,学太极拳,学御剑飞行,到时候我飞回蒙大拿,给我爸妈看看,他们儿子厉害得很。”
苏清鸢被他逗笑了,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想的倒是美,御剑飞行那是内门真传弟子才能学的,你先把这十万斤柴劈完再说吧。对了,你要是真能在三年内劈完,我请你吃山下肯德基的汉堡,加双倍芝士的那种。”
“真的?”杰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之前跟着铁柱大师兄下山买米的时候见过肯德基的广告牌,那上面的汉堡看着就好吃,“说话算话?”
“算话!”苏清鸢举起手跟他拉钩,“我苏清鸢说话从来不算数——哦不对,从来算数!”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山风卷着松涛吹过来,带着雪的冷香,还有松脂的味道。
吃过晚饭,杰克没回屋子休息,又拿起斧头劈了起来。他越劈越顺手,到最后甚至不用想,斧头自己就会往纹路的地方落,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一呼一吸之间,刚好和斧头起落的频率对上,甚至能感觉到松柴里面那股细细的、活的气息,顺着斧柄传到他的指尖。
他不知道劈了多久,月亮升到了头顶,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柴棚里,地上的柴堆越来越高。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张磊躲在树后面,看杰克还在劈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他下午就打听好了,柴房最里面堆着一批百年老松,是之前修大殿的时候剩下的,硬得跟铁一样,斧刃砍上去都能崩出缺口,别说劈了,普通人举斧头砍十下,手都得震出血。
他趁着杰克转身擦汗的功夫,猫着腰溜到柴房最里面,把那堆百年老松一根一根拖出来,全部堆到了杰克明天要劈的柴堆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弄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阴笑了两声,转身就溜了。
我看你明天怎么劈,不把你手震断,我就不姓张。
杰克劈完最后一根柴,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回屋子睡觉,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多了一堆松柴,颜色比普通的高山松深很多,纹理密得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凉得像冰。
他拿起一根,掂了掂,比普通的松柴重了一倍还多。他知道这是百年老松,之前听明道说过,这柴是留着过年烧大鼎用的,硬得很,一般没人劈得动。
杰克笑了笑,反正都是劈,普通的松柴是劈,老松也是劈,正好试试自己的本事。
他把那根百年老松架在木墩上,指尖摸着细密的纹理,慢慢感受着树的脉搏。这老松活了上百年,气息沉得很,纹路比普通的松柴密了好几倍,摸上去像是摸一块沉睡的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斧头,顺着纹路的方向落了下去。
就在斧刃碰到老松的瞬间,杰克忽然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斧柄爬到了他的指尖,麻酥酥的,像是有小虫子在往他的皮肤里钻。那股暖流顺着他的胳膊往上走,经过肩膀,沿着脊椎往下,最后落在了丹田的位置,暖暖的,像是揣了个小太阳。
杰克愣住了。他赶紧松开斧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也没有沾到松脂,那股暖流还在,顺着他的经脉慢慢游走,舒服得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又握住斧柄,那股暖流更明显了,甚至能感觉到老松里面那股沉厚的气息,和自己的呼吸慢慢对上了频率。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轻,周围的风声、虫鸣、远处的梆子声,都像是消失了,只剩下他手里的斧头,和木墩上的老松。
山风卷着松涛从后山吹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颊上,凉丝丝的。他握着斧柄的指节越收越紧,从来只知道劈柴要顺木纹的美国农场小子,此刻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劲——那顺着斧柄爬上来的,哪里是松脂被月光晒过的温度?分明是一股活的、轻的、像山风裹着松针往毛孔里钻的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掌心里磨了三个多月的薄茧忽然发烫,像是有什么沉睡着的东西,在他的骨血里动了一下,就要醒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