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荒原,二十骑黑甲蛮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潮水,瞬间将这片乱葬岗包围。他们身上的铁甲在雾气中泛着森冷的寒光,手中的长矛如林,杀气凝若实质。
“杀!”
为首的蛮兵队长发出一声咆哮,长矛直指我们。
唐叔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推我的后背,将我推向与林婉儿相反的方向。“小子,往那边跑!把他们都引开!”
我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向他。
“看什么看!老子还没死呢!”唐叔怒吼一声,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他提起那柄沉重的斩马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虎,悍然冲向了那二十骑黑甲蛮兵。
“为了林家!”
他的吼声嘶哑而悲壮,斩马刀带着千钧之力,劈向最前方的一匹战马。马腿应声而断,马上的蛮兵惨叫一声,被唐叔顺势一刀枭首。
但我看到了,唐叔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在刚才的冲击中已经断了。他是在用一条残臂,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没有跟林家护卫跑。
野兽的直觉告诉我,逃跑只会死得更快。唯一的生路,是杀出一条血路。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影玉仿佛感应到了我的决意,再次传来一阵冰冷的悸动。那股熟悉的、对杀戮的渴望涌上心头,压下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
我像一头孤狼,从侧翼扑向了蛮兵。
我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攻击。横刀在我的手中,仿佛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雾。
一名蛮兵长矛刺来,我侧身避开,横刀自下而上,划开他的咽喉。
另一名蛮兵挥刀劈下,我不闪不避,用肩膀硬抗一刀,同时手中的横刀已经刺入了他的心口。
鲜血溅了我满脸,温热的,腥甜的。影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我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狠辣。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是杀戮的化身,是这片古战场上游荡的亡魂。
唐叔那边已经陷入了绝境。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依旧在疯狂地砍杀,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他已经杀了五个人,但剩下的蛮兵还有十几个。
“小子!快走啊!”唐叔看到我还在厮杀,目眦欲裂,“别管老子!活下去!”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蛮兵的后方杀入。
我的目标很明确——那个蛮兵队长。
队长看到我冲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举起狼牙棒就向我砸来。
“铛!”
我用手中的横刀格挡,刀身应声而碎。巨大的力量将我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但我没有停。
趁着队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我猛地向前一扑,像一头野兽般撞入了他的怀中。
我没有武器了。
但我还有牙齿,还有拳头。
我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
“啊——!”
队长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用手中的狼牙棒疯狂地砸向我的后背。
“砰!砰!砰!”
每一击都像是砸在我的骨头上,我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但我没有松口,直到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直到温热的鲜血灌满我的喉咙。
我松开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周围还剩下三个蛮兵,他们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恐惧。他们没见过像我这样不要命的疯子。
“撤!”
他们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我没有追,也追不动了。
“噗——”
我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小子!”
唐叔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敬佩,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喃喃自语。
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落马坡的方向。
“走……”
唐叔点了点头,他将自己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两个浑身是血的“活死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向着落马坡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将我们和身后的修罗场彻底隔绝。
走了很久,唐叔终于撑不住了,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坐在他旁边,默默地撕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条,为他包扎伤口。
“别费劲了。”唐叔苦笑一声,“老子这条命,怕是到头了。”
“死不了。”我平静地说,“你比我伤得轻。”
唐叔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你小子,嘴还挺硬。不过……老子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迷雾深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小子,你为什么要拼命救那对姐弟?”他忽然问。
“我欠她一条命啊!”我说。
“就因为这个?”
“嗯。”
唐叔摇了摇头:“老子不一样。老子这条命,是老爷给的。当年老子还是个饿死的小乞丐,是老爷把我捡了回去,给了我一口饭吃,教我武功。从那天起,老子这条命就是林家的了。”
“唐叔,你后悔吗?”我问,“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后悔?”唐叔嗤笑一声,“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只要能护着小姐和少爷周全,老子死一百次也值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小姐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从不把人当下人看。运气也从来没差过。这次北上还遇到她那位外出百年的老祖。”
我见唐叔没有说下去,意识到是不该听的。
我心中一动。林家是青州首富,据说祖上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后来外出游历,百年未归。没想到,他肯定是给了林婉儿什么宝物。
我的身份好像并不简单,
“唐叔,林家……是不是要和秦家联姻了?”我换了个话题。
唐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路上听商队的人闲聊。”
“哼,那些人,就知道嚼舌根。”唐叔冷哼一声,“秦家那小子,确实有几分气质。老爷虽然没明确答应,但也没拒绝。毕竟,秦家是世家,我们林家只是商贾。这门亲事,对林家来说,是高攀了。”
“林小姐……她愿意吗?”
唐叔沉默了。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小姐她……从未说过愿意,但也从未说过不愿意。她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过,小姐精通经营,自小便跟着老爷打理生意,把林家商号在北境的几处分号都管得井井有条。老爷常说,若小姐是个男儿身,林家何愁不兴。或许……在她心里,商号比婚事更重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能理解林婉儿的苦衷。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往往身不由己。
不对,我想这个干嘛?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唐叔忽然问。
“继卜德。”
“继卜德……好奇怪的名字。”唐叔笑了笑,“不过,老子记住你了。你小子,够狠,也够义气。以后……要是老子死了,你替老子……护着小姐。”
“好。”我答应道。
唐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休息。
“小子,你知道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杀了多少蛮子……而是……是看着小姐……一天天长大……”
他的声音,最终消失在风中。
我看着他,他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我默默地为他合上双眼,然后背起他的尸体,继续向着落马坡走去。
雾气渐渐散去,前方出现了一座陡峭的山坡。
山坡上,一匹孤零零的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那是林婉儿的马。
我知道,他们就在前面。
我加快了脚步。
落马坡的夜,比断魂谷更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我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怀里抱着唐叔渐渐冰冷的尸体。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直勾勾地望着南方——那是青州的方向,是林家商号所在的地方,也是他守护了一生的归宿。
林婉儿跪在一旁,手里拿着金疮药,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唐叔满是血污的脸。林天宇缩在姐姐身后,脸色惨白,早已没了富家公子的傲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
“唐叔……”林婉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他走了。”我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吞了炭火,“走得很洒脱。”
林婉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我满身干涸的血迹和那双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眼睛时,又咽了回去。
“继……继大哥,你的伤……”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悲痛,从药箱里翻出一卷洁白的纱布和一瓶上好的金创药,“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吧。你流了这么多血,也会死的。”
我没有拒绝。身体虚弱得很,早已没有丝毫力气。
林婉儿小心翼翼地剪开我胸口的衣物。那里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周围一片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她轻声说着,用沾了药酒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手还在颤抖,或许是药瓶太滑,林婉儿手中的瓷瓶突然一歪,锋利的瓶口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哎呀。”林婉儿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
但在那一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那滴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缓慢的弧线。
在我的视野里,它不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一团燃烧的火球,散发着令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着古老、神秘、以及某种令我极度渴望的力量的味道。
“吸收它。”
“吸收这滴血!”
脑海深处,那个一直沉睡的声音突然炸响,不再是之前的低语,而是近乎癫狂的咆哮。
影玉在我体内疯狂旋转,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力从我的胸口爆发,瞬间席卷全身。我的喉咙像是着了火,干渴到了极致,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崩塌。
我的视线里,只剩下那滴血。
它是救赎,是力量,是……食物。
“不……”我死死咬住牙关,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林婉儿被我狰狞的表情吓到了,她惊恐地后退:“继大哥?你怎么了?”
那滴血落在了地上,渗进了泥土里。
但我依然能闻到那股味道。那股味道像钩子一样,勾着我体内的野兽想要冲出来。我想扑上去,舔舐那滴血,甚至……撕咬那流血的手指。
“滚开!”我在心里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指令。
剧痛从头部炸开,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一下下凿着我的头骨。汗水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继卜德!你……”林天宇吓得尖叫起来。
“别过来!”我嘶吼着,声音不像是人类,更像是受伤的野兽,“离我远点!”
我猛地转身,背对着她们,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头埋进膝盖里。
“滚……都滚……”
我不敢看她们,我怕我一旦抬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那一夜,是我苏醒以来最漫长的夜晚。
我像一条濒死的狗,在岩石后痛苦地翻滚、抽搐。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厮杀,一个是影玉的贪婪指令,一个是我仅存的人性底线。
“血......血......血。”
“不,她是恩人,她是人,不是食物。”
我一次次地在崩溃的边缘将自己拉回来。我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大腿,用肉体的疼痛来保持清醒。
鲜血流了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知道,如果我失控了,我就真的变成了怪物,变成了唐叔口中那个“祸害”。
天快亮的时候,那股躁动终于平息了。
影玉似乎因为没有得到满足而陷入了沉睡,那种灼烧般的饥渴感也慢慢消退。
我虚脱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我转过头,看到林婉儿和林天宇并没有走远。她们就在不远处,互相依偎着,惊恐地看着我。
林婉儿的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刚才被划破的地方。
看到我醒来,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没事。”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昨晚……风大,我做噩梦了。”
林婉儿没有拆穿我。她默默地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吧。我们要赶路了,这里离塞北要城不远了,进了城就安全了。”
我接过水囊,手还在微微颤抖。
“谢谢。”
我喝了一口水,冰冷的水流进胃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滴血,让我窥探到了影玉真正渴望的东西。林婉儿,这个看似普通的商贾之女,她的血里,藏着连影玉都为之疯狂的秘密。
“走吧。”我站起身,背起唐叔的尸体,“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