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浓、更湿冷的雾气,像裹尸布一样缠绕着这片荒野。
我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
“咳……”
我猛地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别动!伤口刚包好,再动就裂开了!”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想要暴起,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森的死雾,而是一顶青布马车简陋的内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腐臭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檀木味。
我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少女正跪坐在车板上,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面容清秀,虽然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但难掩那股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娇贵气。
“你醒了?”少女见我看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了担忧,“你流了好多血,若是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难救了。”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原本被蛮兵劈开的伤口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扎起来,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致命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这是哪?”我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是我家马车的后车厢。”少女放下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我,喂了我一口温热的米汤,“我叫林婉儿,是青州林家的……我是说,我是路过这里的商队小姐。”
林家?青州首富林家?
这个名号像是一道闪电,在我空白的脑海里划过。我虽然没有记忆,但身体似乎记得这个名字代表的分量——那是北境防线后方最大的粮草供应商。
“为什么救我?”我看着她,眼神依旧冰冷。
林婉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因为你还活着。在这死人堆里,活人比金子还珍贵。”
就在这时,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灌了进来。
“小姐,别跟他废话了。这小子是个祸害。”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大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我。
他是唐叔,林婉儿的贴身护卫,也是这支商队仅存的高手。
“唐叔,他救了我们。”林婉儿急忙挡在我身前,“如果不是他引开了那队蛮兵精锐,我们早就……”
“那是巧合!”唐叔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我,“这小子身上有股邪气。刚才我检查他的伤口,那种愈合速度……根本不是人该有的。小姐,听我一句劝,把他扔下去。北蛮的‘狼头’小队正在搜捕他,留着他,整个商队都得陪葬。”
我靠在车壁上,冷冷地看着唐叔。
“扔下去,也是死。”我平静地说,“不如留着我,我帮你们杀蛮子。”
“就凭你?”唐叔嗤笑一声,“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杀?”
“凭我能闻到他们的味道。”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虽然失去了那种诡异的“热视”能力,但自从醒来后,我的嗅觉和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我能闻到风里传来的血腥味,那是北蛮人特有的、混杂着羊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们就在十里外。”我盯着唐叔的眼睛,“而且,他们抓了两个人。”
林婉儿脸色一变:“两个人?”
“一个年轻力壮的少年,和一个老仆。”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昏迷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画面——那是影玉融入我身体前,最后传递给我的破碎感知。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是说……阿弟?”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唐叔脸色大变,猛地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你说什么?!林家少爷也被抓了?!”
“咳咳……”我被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我就告诉你……他们在哪。”
唐叔的手松了松,眼中的杀意变成了焦急。
“刚才那队蛮兵,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我缓了口气,低声说道,“他们是‘狼头’精锐,专门负责猎杀落单的大鱼。他们抓走那个少年,是为了去前面的‘断魂谷’祭祀他们的战神。”
断魂谷。
听到这个名字,唐叔和林婉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北境著名的凶地,据说那里是古战场的中心,怨气冲天,连蛮人都不敢轻易涉足,除非是为了举行最血腥的祭祀。
“我要去救阿弟。”林婉儿抬起头,原本柔弱的眼神此刻却变得无比坚定,“唐叔,求你。”
唐叔咬着牙,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断魂谷有多危险,凭他们现在的残兵败将,去了就是送死。
“我也要去。”我忽然开口。
唐叔瞪着我:“你疯了?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我不是废人。”我缓缓坐直身体,胸口虽然剧痛,但眼神却像狼一样亮,“我欠她一条命。而且……”
我顿了顿,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若隐若现。
“那些蛮兵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唐叔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好。既然你想死,老子就成全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拖后腿,老子第一个砍了你。”
马车调转了方向。
不再是通往安全的后方城镇,而是驶向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更加黑暗的死地——断魂谷。
我靠在车厢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荒草。
影玉虽然融入了我的身体,但它留给我的力量似乎还在沉睡。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胸口的位置,像是一块冰冷的烙铁。
“喂。”
林婉儿忽然递过来一块干硬的胡饼。
我接过,没有说话,大口地嚼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愣了一下。
我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横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记。”
我随口编了一个字。
“继什么?”
“继卜德。”
记不得的继卜德。
从死人堆里醒来,什么也记不得。
马车在泥泞中疾驰,远处的雷声再次滚过天际。
我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比尸堆更残酷的厮杀。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杀戮。
断魂谷并不是一座山谷,而是一片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荒原。
这里曾是百年前“黑水河之战”的主战场。据说那一战,三十万大军埋骨于此,鲜血染红了黑水河,至今河水仍是暗红色的。
马车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土坡后。
唐叔跳下车,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斩马刀。他身后跟着三个商队的护卫,都是些见过血的汉子,但此刻,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听着。”唐叔压低声音,“蛮子就在前面的乱葬岗里。他们人数不多,但那都是‘狼头’精锐,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好手。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拼命。继卜德,你走左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和其他人从右边摸过去。”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胸口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撕裂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饥饿感。
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对……杀戮的渴望。
影玉在我体内沉睡,但它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却在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能感觉到,它在渴望鲜血,渴望死亡。
我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刀身依旧残缺,但在我的手中,它仿佛变成了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噬人。
我猫着腰,借着荒草的掩护,向乱葬岗摸去。
乱葬岗里到处都是残缺的墓碑和裸露的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看到了他们。
五个蛮兵,围着一堆篝火。
篝火旁,绑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锦衣的少年,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地上。另一个是个老仆,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
那个少年,正是林婉儿的弟弟,林天宇。
“嘿嘿,小林公子,别怕。”一个蛮兵用刀尖挑起林天宇的下巴,“等祭了战神,你的灵魂就能成为战神的奴仆,那是你们汉狗的荣幸。”
林天宇吓得哭出了声。
我趴在草丛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杀……杀……”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叔他们还没有到位。
我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
突然,一声清脆的鸟鸣声从右侧传来。
那是唐叔的信号。
我动了。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草丛中窜出,直扑那个离林天宇最近的蛮兵。
那个蛮兵正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块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我手中的横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砍向他的后颈。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悦耳。
蛮兵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西瓜,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血液,让我体内的影玉瞬间沸腾起来。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我的速度,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我拔出横刀,顺势一脚,将那个蛮兵的尸体踢向篝火。
“谁?!”
剩下的四个蛮兵反应极快,纷纷拔出长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但他们已经晚了。
唐叔带着人,从右侧杀了出来。
“杀!”
唐叔怒吼一声,手中的斩马刀带着千钧之力,劈向一个蛮兵。
那个蛮兵举刀格挡,却被唐叔一刀劈飞了出去。
战斗瞬间爆发。
我趁着混乱,冲向了林天宇。
一个蛮兵见状,怒吼一声,向我扑来。
他的速度很快,刀法也很凌厉。
但我现在的状态,比他更快,更狠。
我侧身避开他的刀锋,手中的横刀,从下而上,狠狠地刺向他的下颚。
“噗!”
刀锋穿透了他的下巴,从头顶穿出。
蛮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拔出刀,一脚将他踹开。
我冲到林天宇身边,一刀砍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快走!”我一把拉起他,推向唐叔的方向。
林天宇吓得腿都软了,被我推得一个趔趄。
“继卜德!小心!”
林婉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为首的蛮兵,正举着一把巨大的狼牙棒,向我砸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暴虐和杀意。
避无可避!
我下意识地举起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
我手中的横刀,再次碎裂。
巨大的力量,将我狠狠地砸飞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
我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那个蛮兵狞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小子,你很厉害。”他舔了舔刀上的血迹,“但你的刀,太脆了。”
他举起狼牙棒,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那枚影玉,突然爆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的视野,再次陷入了黑白色与血红色骨骼轮廓交织的变幻之中。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两股力量在争夺我的身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
那个蛮兵的动作,在我眼中,就像是一个慢动作。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我体内涌出。
我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根白骨,用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狠狠地刺向了他的眼睛。
“噗!”
白骨刺穿了他的眼球,直入脑髓。
蛮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眼睛,疯狂地后退。
我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
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影玉的力量,正在快速地消耗着我的生命力。那种被抽干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
剩下的三个蛮兵,看到首领被我重伤,都吓破了胆。
“撤!快撤!”
他们丢下林天宇和老仆,仓皇逃窜。
唐叔想要追,却被我拦住了。
“别追了。”我虚弱地说,“前面有埋伏。”
唐叔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
他没想到,我这个看似废人的小子,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战斗结束了。不。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荒原,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我猛地惊醒,那种野兽般的直觉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三个逃兵。
这股杀气更重,更整齐。
“是‘黑狼骑’……”唐叔脸色惨白,手中的斩马刀都在颤抖,“那是蛮族正规军的斥候队!至少有二十人!”
林婉儿吓得面无人色,她看着瘫在地上的弟弟,又看了看重伤的唐叔和我。
“跑……”唐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小姐,带着少爷上马,往南边的落马坡跑,那里路窄,骑兵过不去。”
“那你呢?”林婉儿哭道。
“老奴断后!”唐叔吼道,随即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小子,你还能动吗?”
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口的伤像是裂开了,鲜血染红了纱布,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有影玉在体内疯狂旋转带来的冰冷麻木。
“死不了。”我抓起地上那柄已经卷刃的横刀。
“好。”唐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看来老子看走眼了。咱们爷俩,给这对姐弟挣条活路。”
林婉儿还要说什么,被唐叔一把推上了马背。
“走!别磨蹭!要是少爷死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婉儿含泪鞭马,载着昏迷的林天宇冲进了迷雾深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
二十骑黑甲蛮兵,如同黑色的洪流,从迷雾中显现。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发出愤怒的咆哮。
“杀!”

